朱敛缓缓走下百尺高台。
他的双臂由于长时间剧烈击鼓而酸痛无比,甚至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
龙纹战甲上的金漆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哪个士兵飞溅上来的血迹。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亲兵,而是径直朝着亮着微弱火光的帅帐走去。
帅帐的门帘被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汗臭味扑面而来。
曹文诏、黑云龙、赵率教等将领早已在帐内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他们的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在甲缝中凝固,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朱敛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由于身体酸痛,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眉头微微一皱。
“都坐吧。”
朱敛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将领们告罪一声,纷纷在两侧的马扎上坐下,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只有几盏油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片刻后,负责统计伤亡的军需官捧着几卷崭新的竹简,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他跪倒在帅帐中央,双手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启奏陛下,今日之战的各部伤亡人数已经统计出来了。”
军需官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敛朝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直接宣读。
军需官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一份竹简。
“今日正面战场,我军由赵率教将军统领的两万余主力大军,共计阵亡、重伤折损四千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坐在下首的赵率教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但他按在膝盖上的双手却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朱敛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军需官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随后硬着头皮继续念了下去。
“不过,正面战场敌军防线已被我军彻底摧毁,阿济格所部主力几近全歼。”
“如今,赵率教将军麾下的先锋部队已经推进到了辽阳城西门城墙之下,正在连夜构筑防御工事,为明日的登城战做准备。”
朱敛微微点头,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用四千人的代价换取全歼阿济格防线,在战略上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然而,帅帐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轻松起来,因为侧翼的战斗同样惨烈。
军需官换了第二份竹简,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虎头崖方向,黑云龙将军所部遭遇莽古尔泰亲率的正蓝旗死战,我方折损约五千人。”
黑云龙听到这个数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过,正蓝旗在黑将军的顽强阻击下,损失也大致相当,未能突破我军侧翼。”
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在机械地读出数字。
朱敛的目光移向了黑云龙,看着这位浑身是伤的老将,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曹将军那边呢。”
朱敛主动开口,打断了军需官的迟疑,将目光落在了曹文诏的身上。
曹文诏此时正用一根布条粗暴地缠绕着左臂上的伤口,听到皇帝询问,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军需官连忙打开第三份竹简,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磨盘山方向,曹文诏将军率领的一万新军骑兵,与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锐展开对决。”
“此战双方皆是精锐骑兵,厮杀异常惨烈,我军折损……折损近五千人,几近半数。”
“而正白旗的损失也极为惨重,其伤亡人数同样在一半左右,双方如今在磨盘山一带呈对峙之势。”
军需官念完之后,整个人直接伏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整个帅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朱敛坐在龙椅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万四千人。
仅仅一天的战斗,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就损失了一万四千人。
这个伤亡数字是朱敛自穿越以来,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此之前,无论是松山之围,还是最为惨烈的锦州一战,明军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火器和战术,损失一直都远远低于后金。
但是今天,在辽阳城外,面对多尔衮和莽古尔泰的垂死挣扎,明军竟然付出了近乎一比一的惨烈代价。
这让一直顺风顺水的朱敛,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后金最后的韧性。
这些八旗子弟在面临灭亡的绝境时,爆发出的战斗力令人感到恐惧。
他们不再是单纯为了劫掠而战,而是为了自己的生路,为了女真一族的存亡在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
朱敛看着帅帐内的将领们,心中泛起阵阵波澜。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带出来的可不是那些卫所的软脚虾,也不是那些只知道克扣军饷的普通明军。
这些士兵是经过他亲自推行改革、用江南商贸局源源不断的银子喂出来的精锐新军,以及久经沙场的关宁铁骑。
这些人是大明如今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坚固的盾。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中的精锐,在野战中对上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也只能打个平手。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在大明流传了数十年的谚语,在这一刻,用一万四千名明军将士的鲜血,再次印证了它的含金量。
“陛下,臣无能,未能全歼多尔衮,请陛下治罪。”
曹文诏突然站起身来,重重地跪倒在朱敛面前,声音中充满了自责与不甘。
黑云龙见状,也默默地站起身,跪在了曹文诏的身旁。
“臣也未能击溃莽古尔泰,致使将士伤亡惨重,请陛下责罚。”
两名大将跪在地上,帅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两名爱将,心中的郁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伸出那双有些红肿的手,亲自将他们扶了起来。
“两位爱卿何罪之有。”
“你们面对的是后金最精锐的两个旗,是多尔衮和莽古尔泰亲自统帅的亡命之徒。”
“能在野战中将他们重创,并死死钉在原地,你们已经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朱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沉稳,仿佛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曹文诏和黑云龙抬起头,看着皇帝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愧疚渐渐转变成了更深沉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