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到了夜班子时。
阿济格却始终难以入睡,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索性叫上几个亲兵,决定前去巡营。
毕竟,他知道,明军攻破十里河城市早晚的事儿,就不知道明军什么时候进攻,所以他不放心。
很快。
阿济格重重地踩在满是黏稠血迹与碎石的台阶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在火光照不到的阴暗中不断扫视着。
城墙的根部与射击孔的后方,黑压压地躺满了疲惫不堪的后金士兵。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皮甲和头盔都懒得摘下,就这么死死地抱着冰冷的长枪与弓箭。
这些平日里在辽东大地上横行无忌、自诩悍不畏死的八旗勇士。
此刻却个个面色枯槁,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此起彼伏,听起来就像是濒死野兽的哀鸣。
阿济格看着这些满脸泥垢、甚至连嘴唇都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的部下,胸腔里那股按捺不住的邪火便烧得更加旺盛。
当他走到一处城墙拐角的阴影处时,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一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年轻士兵,此刻正歪着脑袋靠在坚硬的女墙上,双眼紧闭,怀里抱着一杆生锈的长枪,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阿济格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穿着厚重牛皮靴的右脚,毫不留情地重重踹在那名士兵的肩膀上。
“当啷”一声脆响,那名士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踹得在地板上狼狈地滚了几圈,手中的长枪也顺着石阶滑落下去。
“混账东西,大明军队随时可能摸上来,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睡觉。”
阿济格按着腰间那柄宽刃长刀的刀柄,压低了声音,如同一只负伤的恶狼般低吼着。
那名年轻的八旗士兵惊恐地睁开双眼,看清眼前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后,吓得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忙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不停地叩头。
“贝勒爷饶命,主子饶命,奴才实在是熬不住了,奴才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士兵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额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砸得通红,很快便渗出了丝丝血迹。
这番不小的动静瞬间惊醒了旁边几名正在假寐的后金甲士
他们纷纷惊恐地爬了起来,低着头,死死地抓着兵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牛录额真快步从旁边的箭楼里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同样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神色极其憔悴。
“贝勒爷息怒,这奴才确实是该死,但他也是因为白日里抬了百十趟滚石,气力实在是耗尽了。”
那名牛录额真扑通一声跪倒在阿济格的面前,沙哑着嗓子,语气中满是哀求地为手下求情。
阿济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牛录额真。
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两翼的关隘就是我们的命根子,若是让那些南蛮子摸上来,我们所有人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阿济格指着城外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荒野,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任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那名牛录额真缓缓抬起头,苦涩地看着四周那些在火光中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的士兵们。
“贝勒爷,将士们白日里顶着明军那不要钱一般的炮火,强撑着守了整整八轮进攻,神经早就绷断了。”
“若是今晚再不让他们歇息片刻,只怕明日明军只要发起一次冲锋,奴才们连拉开弓弦的气力都没有了。”
阿济格看着那些在火把微弱光芒下显得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八旗精锐,原本坚硬的心肠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自己何尝不是精疲力竭,连续的劳顿让他的太阳穴狂跳不止,视线甚至都有些微微的模糊。
那名牛录额真见阿济格的神色有些松动,便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几步,大着胆子继续劝说。
“贝勒爷,奴才刚才看过了时辰,如今早已过了子时,大明的军队恐怕早就安营扎寨睡下了。”
“他们白日里虽然攻势凶猛,但死伤和消耗同样不小,绝不可能在后半夜还驱使士卒摸黑来攻打这陡峭的关隘。”
“况且,那明国的皇帝娇生惯养,此时定然在温暖的御营中高卧,怎会知道我们这边的虚实。”
阿济格听着他的分析,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与硝烟味的空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远处的明军大营。
两里地之外的明军营地里只有零星的篝火在闪烁,寂静无声,显然也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终究还是个爱惜羽翼的将领,知道强行逼迫这些已经到了极限的士兵守夜,只会适得其反地激起兵变。
“传本贝勒的将令,留下最少的一成人在城头轮流换防值守,其余人全部下城去歇息。”
“明早卯时一到,所有人必须给本贝勒拿着刀枪站回自己的位置上,若是谁再敢懈怠,定斩不赦。”
阿济格挥了挥手,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临时营帐走去。
那名牛录额真如蒙大赦,连连在地上叩头,随后急忙站起身,将这个足以救命的命令传达给每一个几乎要瘫倒的士卒。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墙上顿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欢呼。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寻找着能够避风的断壁残垣沉沉睡去。
阿济格回到自己那间四面透风的偏房营帐内,将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的甲胄一件件解下,任由它们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甚至来不及洗去脸上的泥垢,整个人便如同一堵推倒的土墙般,重重地倒在铺着干草的木榻上。
无边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吞没,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位后金猛将便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
然而,在城池两翼那寂静无声的老林子和乱石滩深处。
那一万双冰冷而清醒的眼睛,却借着夜色的掩护,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沉闷却充满力量的震动突然从十里河城的地下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撕裂虚空,狠狠地砸在了城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