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整个马场都安静了。
而裴溪坐在马背上，手里还攥着缰绳，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茫然。
她确实听见了哭声，来自她身下的这匹马，不是那种嗷嗷大叫，而是细声细气的抽泣，就像被抛弃虐待的小狗。
裴溪从它身上滑下来，黑马低垂着脑袋，鬃毛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裴溪看得清清楚楚，那双大眼睛里真就滚出来两行泪。
“你哭什么？”裴溪低着头，凑近马耳朵压低声音。
黑马打了个响鼻，声音里带着委屈，脑袋直往一边扭，不乐意让裴溪碰它。
裴溪更懵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这是被一头马嫌弃了？！
而且这马还会哭。
裴溪下意识拍了拍马脖子，小声说：
“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丢人。”
黑马硕大的眼里闪过不可置信，随即又打了个响鼻，这次声音更长，像是在无语。
它一个畜生丢什么脸？
“好好好不丢脸。”
裴溪语气纵容地哄着它。
那黑马许是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被这么温柔的对待，整个马像是找到了哭诉的知音，心中的苦水如滔滔不绝的江水奔涌而出，在裴溪脑子里炸开。
裴溪整个人脑瓜子嗡嗡作响，这马是个话痨吵的厉害。
……
“我就想吃口嫩的，就被那群黑心肝的人抓了，我容易吗我？”黑马抽抽搭搭地说，声音闷闷的，“谁知道那是陷阱，抓了我还用鞭子抽打我，还想骑我身上。”
裴溪嘴角抽了抽。
“那你怎么现在又不闹了？”裴溪问。
黑马抽噎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说要宰了我吃了，我害怕。”
天知道那群人最多也是拿鞭子抽它，吃食上从来没有虐待过它，反正它皮糙肉厚不怕抽，但这恶毒的女人一上来就要宰了它，这谁能不怕？
裴溪沉默了三秒钟。合着这马吃硬不吃软。
“行了，别哭了。”裴溪拍了拍它的脖子，语气比刚才和善了不少，“你到了大明朝就不用回去了，你已经是这里的马了，没人拿鞭子抽你，我也不会吃你，放心吧。”
黑马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两只眼睛直直盯着裴溪。
“真的？”它问。
“真的。”裴溪肯定地点点头。
黑马想了想，又打了个响鼻，这次听起来像松了口气。
随后用脑袋试探性地蹭了蹭裴溪的手，它听那些被放生的马都是这样讨好人类的。
马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点都不丢马脸。
然后它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连蹄子都不刨了。
裴溪见它安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马场边上站了一圈人，表情各异。
大明朝这边的人大多是一脸震惊加茫然，乌恩部落那边的人则是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图的脸色很难看。
这马在他们部落折腾了两个月，摔了七八个好手，到了大明朝却被一个年轻姑娘轻而易举就驯服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裴溪走回楚璟面前，微微躬身：“陛下，臣女幸不辱命。”
楚璟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但他好歹当了几年皇帝，知道这时候不能笑得太明显。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郡主辛苦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他看向巴图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巴图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盯着裴溪，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说道：
“郡主果然厉害。”
只是在下不明白，这马在我乌恩部落时性情暴烈，为何到了郡主手中就变得这般温顺？
莫不是郡主用了什么特别的手段？”
裴溪看了他一眼，像是听不懂他的阴阳怪气，语气轻松道：
“这马很温顺啊。”
依我看，哪怕是我大明朝略懂马术的贵女都能驾驭它。
可能是你们人品不行吧，这马通人性。”
裴溪一本正经，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巴图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那匹黑马，又看了看裴溪，眼底全是不信。
先前那两位大明朝的武将都被摔下马了，怎么轮到她马儿就变得如此乖顺？
肯定是裴溪对马下药了。
巴图恶毒的想着，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伊凝出声打断：
“陛下，臣女也愿一试。”
楚璟看了一眼从人群中站出来的伊凝，才为伊家平反，他自然是认得伊凝的，武将世家出身，楚烨微微点头，便道：“准了。”
伊凝大步走向马场，步伐利落，脊背挺直。
她武将世家出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比一般武将都要好。
可她走到黑马跟前时，那黑马又开始不安分了，前蹄刨地，鼻孔喷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伊凝脚步顿了一下，警惕地看着黑马。
裴溪见状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站在黑马面前。
她低头，凑近马耳朵，脸上带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黑马浑身一僵。
“你要是敢发疯把她摔下来，我把你四条腿都砍了。我说到做到。”
黑马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前蹄立刻不动了，瞪圆的眼睛也收回去，整匹马瞬间变得老老实实，细看可以看出来它眼底的委屈。
该死的恶毒女人！
又威胁它！
裴溪退后一步，冲伊凝俏皮的眨眨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伊凝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黑马纹丝不动。
她拉了拉缰绳，黑马在裴溪的死亡注视下乖乖地迈开步子，绕场走了一圈。
伊凝又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就小跑起来，动作流畅自然，
半点看不出来刚才还是个会发疯的烈马。
伊凝骑马绕了三圈，翻身下马，回去时脸上带着笑，对巴图说：“这马果然温顺。”
巴图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郡主方才就和你坐一起，你们本就相识，马儿自然会让你驱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大明朝的武将脸色都变得更臭。
这巴图这是摆明了不认账，非要说两个小姑娘串通好了糊弄他。
真是个不要脸的老爷们，换成他们早灰溜溜的夹起尾巴跑了，都做不来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