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理寺监牢。
阴冷的甬道里只有墙上火把的光在晃动,照得人影明灭不定。
楚烨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脸懵的卫钺。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但面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两人穿过铁门,停在最里间的牢房前。
狱卒上前打开铁锁,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潘义就这么靠在墙角坐着,他听到动静,抬起头,先是看见了楚烨,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低下头去。
“摄政王殿下屈尊纡贵的来这作甚?”
楚烨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半步。
卫钺从楚烨身后走出来,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潘义。
潘义的目光落在卫钺脸上,先是一愣,接着瞳孔猛地一缩。
他嘴唇开始发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卫钺就这么盯着潘义,眼底情绪翻涌,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裴溪从他皮下取出来的纸,展开来对着潘义的方向。
信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那两枚私印还清晰可见,是当年潘义伪造的伊家与敌国往来的信件。
“潘大人,想不到我还没死吧。”卫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这封信,你还认得吗?”
潘义的脸彻底白了。
他靠在墙上的身体开始往下滑,镣铐发出哗啦的声响。
“五年前,你伪造伊家通敌的证据,导致伊家近百口人全部被斩。”
楚烨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这件事,我查了很久,终于找到能指认你的证据。”
潘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了,只是他没想到五年前的事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被戳穿了。
卫钺是自己的旧部,他的出现比任何物证都更有说服力。
“我……”潘义低下头,整个人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认罪。”
卫钺站在一旁,手指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东躲西藏的日子终于要彻底结束了。
楚烨走出牢房,洛书和卫钺跟出来,狱卒重新锁上铁门,生锈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当天下午,大理寺卿将潘义的供词呈报刑部,刑部审核后上报给皇上。
皇帝楚璟看着手中的供词,饶是他早已知晓情况,此刻依旧愤然,他即刻命人将潘义诬陷伊家通敌卖国一事写入罪状,昭告天下。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
五年前的伊家通敌卖国一案,朝堂上下有不少人都心有疑惑,但没有人敢提。
如今摄政王亲自翻案,潘义认罪,一应罪状公布于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楚逸在自己的府邸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的手指握在杯沿上,半晌没有动。
潘义认罪了,认得很彻底,不只是贪污的事,连五年前伊家通敌卖国一事也有他的手笔。
楚逸慢慢放下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他终于知道昨日牢房里为何感觉不太对劲了。
他答应过潘义要保下他的妻儿,可如今潘义认下的罪状里多了一条诬陷忠良、导致满门抄斩的重罪,按照律法,妻儿也在株连之列。
楚逸闭了闭眼,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身边的随从。
“去大理寺监牢,告诉潘义,他妻儿的事我会想办法救出来。
让他安心去,切莫想着胡乱攀咬无辜之人。”
随从应声去了。
楚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
楚璟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日圣旨便下来了。
“圣旨到!”
圣旨送到裴溪的郡主府时,伊凝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那棵落了叶子的槐树。
传旨的李公公站在花满楼前厅,裴溪急忙拉着伊凝出去接旨。
“皇上有旨,伊家通敌卖国一案经大理寺重审,实为前兵部尚书潘义伪造证据、诬陷忠良,伊家满门忠烈,蒙冤五载,今真相大白,着即恢复伊家清誉,追封伊家老将军为一等忠烈公,伊家其余死者按原官职追赠三级。
另,伊家遗孤伊凝,忠烈之后,特封为安平县主,赐宅邸一座,岁俸照县主例供给。
伊凝听到圣旨的内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圣旨,手指紧紧攥着那道黄绸,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
“伊县主受苦了。”
李公公轻轻安抚了两句这才离开,他走了以后,裴溪扶着伊凝站起来,伊凝的手还在抖,她把圣旨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裴溪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哭了,这是好事。”裴溪拉着她的手,声音轻快,“伊家沉冤昭雪,况且伊姐姐你现在是县主了,得高兴。”
伊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裴溪笑了两声,拉着她往屋里走,“走,我帮你挑件好看的衣裳,这种好事,咱们出去逛逛,我请你去吃春香楼庆祝一下。
你在府里闷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伊凝被她拽着走,手里还紧紧抱着圣旨,脚步有些踉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裴溪给伊凝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又帮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根银簪子。伊凝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打扮过了。
裴溪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点头,“好看。”
两个人从裴府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前走。
临近年关,街上的年味已经很浓了,两边摆满了卖年货的摊位,糖葫芦、窗花、对联、年画,什么都有。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糖人,脸上沾着糖渣。
裴溪拉着伊凝在各个摊位前转,一会儿拿起一个荷包看看,一会儿又放下,回头问伊凝好不好看。
伊凝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慢慢地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脸上露出了笑容。
裴溪在一个卖头饰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支红梅簪子,在伊凝头上比了比,“这个好看,买下来。”
还没等伊凝拒绝,裴溪就已经掏了银子,把簪子塞到她手中。
伊凝握着那支簪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对裴溪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裴溪顿时就看呆了,她嘴角的哈喇子快要流出来了。
“伊姐姐别笑了,再笑我今天中午要吃不下饭了。”
伊凝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两分,不解地问道:“为何?”
裴溪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一脸邪魅,“因为秀色可餐。”
伊凝看着她搞怪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裴溪见状也跟着笑出声。
不远处停在街口的马车里,楚逸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裴溪脸上的笑像一根针扎进心中,扎得很深。
他的阿月也很爱笑。
楚逸的手握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他盯着裴溪两人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胸口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马车里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随从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很快被街上的喧嚣淹没。
裴溪和伊凝没有注意到那辆马车。
她们逛了很久,从朱雀大街逛到东市,又从东市逛到西市的灯楼,裴溪买了一大堆东西,两只手都提满了,伊凝手里也帮她提着几个纸包。
两个人回到裴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