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座灰瓦朱漆的府邸前停下。
门楣上“明王府”三个字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只是多年无人居住,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了些青苔。
管事早已提前得了信,已经带着下人将府里收拾妥当,此刻正站在门口候着。
楚逸下了车,站在台阶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目光幽深,停了片刻,然后迈步进了府。
府里的陈设还和他离京时差不多,正堂的太师椅上搭着新换的椅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瞥过眼不去看这些,径直进了屋。
下人端了热水来,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坐在窗边里喝了一盏茶,这才重新出门。
作为藩地亲王,他入京该先入宫拜见皇帝。
他进宫的时候是未时三刻。
已经换了亲王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虽说赶了多日的路,面色有些倦怠,但眉目间那股舒朗的气度不减。
太监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到了御书房门外,通传之后,里面传出一声“进来”。
楚璟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了老高。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站起身来。
“皇叔一路辛苦了。”
楚逸上前几步,依礼要跪,楚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做什么,自家人不必多礼。”
楚璟拍了拍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朕记得上次见皇叔还是四年前,皇叔倒是一点没变。”
楚逸笑了一下:“陛下说笑了,臣老了。”
楚璟摇头,脸上的笑意真了几分,让太监搬了绣墩来,又命人上茶。
两人在御书房里坐下,像寻常人家的叔侄那样寒暄了几句。
说了片刻闲话,楚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搁在膝盖上,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说道:
“臣这一路从南边过来,走了将近一个月,沿路倒是听见不少闲言碎语。”
楚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茶楼酒肆里都有人在议论,说兵部尚书潘义下了狱。”
楚逸的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臣有些意外,潘义这个人臣打过几次交道,做事还算谨慎,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楚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伸手拿起御案上一本折子翻了翻,又放下,语气随意得很。
“潘义的事闹这么大,倒是让皇叔见笑了。”
楚璟靠着椅背,“皇叔在外地听见议论也不奇怪。他是被人检举贪墨军饷,大理寺查了一阵子,人证物证都齐了,数额不小。”
楚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臣还想着,若是小错,皇叔念在老臣的份上或许能网开一面。
既然是贪墨军饷,那就不是什么小错了。”
“皇叔说的是。”
楚璟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句,又道:“大理寺那边还在审,等审清楚了,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证据摆在面前,谁也抵赖不了。”
楚逸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垂下去,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楚璟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些关切:
“皇叔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歇歇了,今晚朕在宫里设了家宴,给皇叔接风。
眼下还有些时候,皇叔不如先回去歇息片刻,晚些再过来。”
楚逸顺势站起来,拱了拱手:“陛下体恤,臣恭敬不如从命。”
楚璟点了头,又说:“朕派人送皇叔出宫。”
楚逸谢过,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楚璟忽然在身后叫了一声:
“皇叔。”
楚逸停下步子,回过头。
楚璟坐在御案后面,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支笔,脸上带着笑,眼神却看不太分明。
“明珠妹妹呢?”
楚逸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舟车劳顿她身体不舒服就没让她进宫。”
楚璟的语气有些关切:
“严重的话让太医过去看看。”
“多谢陛下关心,小女并无大碍。
臣先行告退。”
话落,太监引着楚逸往外走,经过长长的宫道,两边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
他走得不快,脚步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逸把方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潘义的事,他那好侄儿显然不想多谈。
他问了两句,就被堵了回来,说是证据确凿,等大理寺查清就定罪。
可证据确凿还没迟迟没定罪,说明里头的事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和明珠关系不大。他在南地待了多年,朝里的人事变动已经隔了一层,犯不着为了一个潘义去触皇帝的眉头。
出宫上了马车,楚逸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明王府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回到府里,他径直走到楚明珠院子里,神情严肃。
“你当真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楚明珠心下一惊,有些僵硬道:
“没……没有,父王是不相信我吗?”
楚逸叹了口气,“作为郡主你本就不应该跟朝堂官员走的太近,往后切莫这样了。”
得到楚明珠肯定的时候回答,楚逸这才离去。
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躺在榻上歇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不长,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屋子里笼着一层灰蒙蒙的光。
他坐在榻边醒了一会儿神,脑子慢慢清明起来。管家端了碗参汤进来,他喝了半碗,漱了口,让下人伺候着重新穿戴整齐。
晚上要赴家宴,穿的是早上那身蟒袍,只是玉带换了一条,靴子也换了双新的。楚逸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就是眼底那层疲惫还在。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转身出了房门,叫上楚明珠进宫。
到皇宫的时候,楚璟已经在桌旁坐着了,正招呼着他:
“皇叔快来!”
楚逸和楚明珠朝他行礼,“陛下。”
“皇兄!”
他俩刚落座,殿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正是裴溪和楚烨,两人是临时接到消息,赶过来的。
楚逸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定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中酒杯微微倾斜,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洇湿了他捏着杯壁的指尖。
这张脸。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特别是那双眼睛,刻在骨头里,怎么都忘不掉。
是阿月。
楚逸恍惚了。
不,不是阿月。
他的月儿早就死了,是他亲手葬的。
裴溪跟着楚烨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来。烛火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楚逸失神的盯着她的侧脸,白天在马车里瞥见的那一眼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不是看花了眼,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长着和阿月一模一样的脸。
裴溪挨着楚烨坐下了,正对着楚逸的方向,
隔着圆桌,楚逸看见她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动作轻缓。
然后裴溪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和楚逸的视线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