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辞被苏温栀的话给噎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杀气。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女人,竟然敢威胁他?用她自己,用她创造出来的这一切,来威胁他这个皇帝?
“臣妾说,陛下若执意亲征,那这刚刚有点起色的大周新政,恐怕就要付之一炬了。”
苏温栀没有被他的怒火吓到,她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萧容辞的心上。
“您是皇帝,是天子,是大周的掌舵人。您的价值,在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不是去前线,和一个小兵,争匹夫之勇。”
“您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哪怕只是受了点伤,消息传回来,会引起多大的动荡?那些被您压下去的世家大族,会不会趁机作乱?朝堂上,那些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官员,会不会立刻反扑?”
“朝中又无太子,丞相如何能镇得住这复杂的局面?到时候,内忧外患,大周将陷于何地?”
“陛下,您个人的威望,真的比整个江山的安危,还重要吗?”
苏温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析着他这个决定的愚蠢和危险。
萧容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她说得都对。
这些道理,那些老臣们,也哭着喊着跟他说过。
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格外让他,难以忍受。
因为,这不仅仅是劝谏,这是在否定他!是在说他冲动愚蠢,分不清主次!
“够了!”他怒吼一声,打断了她,“朕的决定,还轮不到你一个后宫妇人来置喙!你以为你懂什么叫打仗,什么叫治国?”
“臣妾是不懂。”苏温栀坦然承认,“但臣妾知道,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陛下您就是大周朝最核心的那个篮子。您要是碎了,里面的所有鸡蛋都得完蛋。”
她的话太直白了,直白得近乎粗俗,却也形象得让人无法反驳。
萧容辞被她这个比喻,气得差点笑出来。
“苏温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咒朕?”
“臣妾不敢。”苏温栀垂下眼眸,“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坏的可能性。而这个可能性,一旦发生无人能够承担其后果。”
“朕带的是天底下最精锐的部队,用的是最锋利的武器,朕会出什么意外?”萧容辞依旧嘴硬,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她面前认错。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流矢箭矢可不长眼睛。”苏温栀淡淡地说道,“就算您武功盖世,万无一失。可您一旦离开京城,人心就散了。您在这里,您是定海神神针。您走了就是给了无数人,动歪心思的机会。”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陛下,您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萧容辞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心里的怒火,不知不觉间竟然消散了一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看得比谁都透彻。
她不是在担心他个人的安危,她是在担心,他这个鲁莽的决定,会毁掉他们,好不容易,才共同建立起来的这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被人看穿的恼怒,也有一丝……被人理解的欣慰。
但他还是拉不下那个脸。
“朕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他甩下一句硬话,转身就要走。他怕再待下去,自己真的会被她说服。
“陛下!”
苏温栀忽然,提高了声音,叫住了他。
萧容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只听见身后,传来她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的声音。
“如果,您执意要走。”
“那么从您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臣妾会亲手烧掉,千机阁里所有的图纸。”
“兵仗司的那些新式高炉,会因为意外,而尽数损毁。”
“所有掌握了核心技术的工匠,会因为一场瘟疫,而暴毙。”
“臣妾自己,也会因为,思念陛下忧劳成疾,而一病不起,追随您而去。”
“您想去战场上,建立您的不世之功。那臣妾就先毁了您这不世之功的根基。”
“您一个人,带着那些旧兵器,去和东瀛人慢慢打吧。”
“没有了这一切,您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皇帝吗?您赌得起吗?”
萧容辞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苏温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威胁!
这是最直接,最冷酷最不留任何余地的威胁!
她竟然用自毁的方式,来阻止他!
这个女人,她疯了!
“苏温栀!你敢!”他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墙上。
和上一次在揽月轩,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个女人给逼疯了。
苏温栀被他掐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掐死我好了,掐死我,我说的这一切,就立刻会变成现实。
“你,你以为朕不敢杀你?”萧容辞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苏温栀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
“你可以杀了我……”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但是杀了我……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你的千古一帝梦,你的盛世皇朝就都只是个梦了……”
萧容辞的手,在一点点地收紧。
他看着她因为缺氧而痛苦的脸,心里的杀意,和另一种害怕失去她的恐慌,在疯狂地交战。
杀了她!
这个不听话,敢一再挑战他底线的女人,就该死!
可是……
杀了她,然后呢?
他脑海里,闪过高炉出钢时,那耀眼的火光。
新式兵器,在演武场上那摧枯拉朽的威力。
她站在他身边,冷静地分析着国力的样子。
这些,都是她带来的。
没有了她,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的雄图霸业,他的千古一帝之梦,也将彻底终结。
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输了。
再一次,输给了这个女人。
输给了他自己,那该死的,对权力和功业的,无穷无尽的野心。
“咳……咳咳……”
苏温栀扶着墙,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她知道,自己又赌赢了。
萧容辞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被人扼住咽喉深深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彻底拿这个女人没办法了。
他不能杀她,不能关她,甚至不能违背她的意愿。
因为她的手里,握着他最想要的东西。
她就是他的命门。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暴怒,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温栀都觉得,他是不是要用眼神杀死自己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