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定亲,甚至共度一生,苏温栀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却不想喝。
“豆蔻,你说,我这么做,对吗?”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豆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姐的心思。她将托盘放下,轻声说道:“小姐,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夫人和少爷。只要能让他们平安喜乐,就是对的。”
是吗?
苏温栀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映出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为了家人,牺牲自己的幸福。听起来,好像很伟大。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幸福。她的心,早就被仇恨填满了,哪里还有地方,去装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只是在利用这门亲事,利用郡王府的权势,为自己的复仇之路,铺上一块坚实的垫脚石罢了。
这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薛元瑾来说,很不公平。
她正想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
“此处风景甚好,不知是哪位妹妹的院子?”
苏温栀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院内的景致。
他身形挺拔,面如冠玉,气质儒雅,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善意,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苏温栀的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
他应该就是,薛元瑾。
豆蔻显然也猜到了,连忙上前福了一福:“奴婢见过世子爷。”
“不必多礼。”薛元瑾的目光,越过豆蔻,落在了石桌旁的苏温栀身上。
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即使心里早有准备,也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母亲没有骗他。
眼前的女子,真的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不,比画更美,更有灵气。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比他见过的所有盛装打扮的贵女,都要动人心魄。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像是高山之巅的一捧雪,干净,纯粹,让人不敢亵渎。
薛元瑾的心,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按照母亲教好的说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原来是苏姑娘,在下薛元瑾,方才路过此地,被这院中景致吸引,无意打扰,还望姑娘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苦笑。什么无意打扰,分明是蓄谋已久。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苏温栀站起身,对着他,不咸不淡地福了福身。
“见过薛世子。”
她的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清清冷冷的,像山间的清泉,又像玉石相击,十分好听。
“苏姑娘不必多礼。”薛元瑾连忙回了一礼,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母亲只教了他怎么“偶遇”,没教他偶遇之后该聊什么啊!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薛元瑾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在一个女子面前,如此手足无措。
还是苏温栀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薛世子请坐吧。豆蔻,看茶。”
“是。”
薛元瑾如蒙大赦,连忙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他偷偷地打量着对面的苏温栀,只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仿佛他的到来,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让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挫败感。
“听母亲说,苏姑娘精通医理,不知这院中的药圃,可还合用?”为了不让场面冷下来,薛元瑾只好没话找话。
“王妃费心了,很好。”苏温栀的回答,依旧简单。
“若是有什么缺的药材,姑娘只管开口,我让人去寻来便是。”
“多谢世子。”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部分时候,都是薛元瑾在没话找话,苏温栀则惜字如金。
薛元瑾感觉自己这辈子说的话,都没有今天下午多。他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些能让她感兴趣的话题,从诗词歌赋,到奇闻异事,可苏温栀的反应,始终淡淡的。
他有些气馁,难道,她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苏温栀却忽然指着他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开口问道:“世子的这块玉,似乎有些年头了。”
薛元瑾精神一振,连忙将玉佩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苏姑娘好眼力。这是我周岁时,姑母……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娘娘,亲手为我戴上的,已经跟了我二十多年了。”
苏温栀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玉是上好的和田暖玉,上面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路。她将玉佩翻了过来,在背面的一角,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印。
那是一个“辞”字。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字,她认得。当初在千机谷,那个无赖六皇子萧容辞的随身玉佩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刻印。
原来,薛元瑾,是他的表哥。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还给了薛元瑾,心里却多了几分思量。
萧容辞如今已是新帝,而薛元瑾是他信赖的表哥。这门亲事,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更有价值一些。
“是块好玉。”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薛元瑾却没有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只以为她对玉石感兴趣,便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起了这块玉的来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躲在不远处竹林后的郭郡王妃,看着这“相谈甚欢”的一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她这个傻儿子,也不是那么不开窍嘛!
丞相府。
书房里,苏正廉正在听取门客的汇报。
“……大皇子在地方上的余孽,已经基本清除干净。只是,新帝似乎有意提拔寒门士子,打压世家。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