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是用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高不过腰,面不过一张席。

    长老被搬上去,在石台上躺平,手搭在腹上,眼睛闭着,呼吸已经几不可闻。

    苏温栀站在石台边,打开药箱,把里头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麻药,用完了。

    清毒的药,还剩最后一份,配给轻症的人用了大半,留下的这点,先稳长老的心脉。

    金针,还有十四根。

    她把那十四根针排开,对着从帐顶透进来的那点光,一根一根地检查。

    勉强够用。

    少年站在石台旁边,看着她,"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苏温栀把第一根针捏在手里,在手心里暖了一下,俯身,对准长老锁骨下的穴位,落下去。

    入针很深。

    她闭上眼睛,运气。

    金针秘术不是蛮力,是把自己的内力灌输进去,顺着针尖,把对方堵住的气血一点一点疏开。

    师父教这个的时候,她刚入门没多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跪在地上,看着师父在一块布人上演示,那时候觉得很玄,像是话本里的东西。

    后来真正上手,才知道有多耗人。

    每落一针,都要用自己内力谨小慎微的又要用力地冲破那层疫病的屏障。

    正常人施展,落完一套针,要歇半日才能缓过来。

    她现在,燃犀散的药效已经撑了一个多时辰,胸口那团火压着,心脉比正常人本就虚一截。

    她没有告诉少年这些,只是不断施针。

    第二根针,第三根。

    汗从鬓边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石台边沿,已不再是透明水色,而是融合成一团看不出颜色的汗珠。

    她想起了一件事。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入门第三年,师父带她出谷,去给山下一户猎户家的孩子看病。

    孩子发高热,烧得说胡话,她用金针压住热势,出来的时候两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师父扶住她,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话。

    说,医者仁心,这四个字不是叫你去怜悯的,是叫你去承担的。你用自己的内力为别人续命,这就是仁心。

    她那时候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低着头,认认真真记住了。

    第六根针。

    苏温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稳住。

    胸口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寸,燃犀散的药效在消耗,消耗得比平时快,她把那点烫意压下去,重新把气息沉住。

    仁心。

    她现在想起这两个字,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摸不到。

    当年那个跪在地上认认真真记下师父教诲的小丫头,距离现在不过几年,却像是另一个人的事了。

    那个人会心疼那户猎户家里烧得说胡话的孩子,会站在山道上,两腿发软,手还在抖,但心里是暖的。

    现在这个人,站在石台边,把一根一根的针往下落,心里是空的。

    没有悲悯,没有不忍,没有师父说的那种承担。

    有的只是一种机械的清醒,知道下一针落在哪里,知道气血该往哪个方向引,知道这套针法走完之后长老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这片土地留不住她兄长,这里的人也没有留住他。

    他一个人走进这个林子,走进那个让他死在枯树下的地方,只留下一张方子,留下几副压不住疫毒的药方,然后就没了。

    她在这里用金针续命,不是仁慈。

    只是买路。

    第九根针落下去的时候,长老的眉头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苏温栀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她现在不能停。

    停了,心神散了,前头的针就白费了。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把它压着,一点一点地往下压,把所有的气力都灌进手里那根针。

    第十一根。

    手背上渗出了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一道细口子,从拇指根往下,血从伤口里慢慢往外漫,把针柄染红了一点。

    她没有去管它。

    第十三根,第十四根。

    最后一根针落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扶住石台边沿,站稳了。

    停了片刻。

    把气息重新捋顺,抬起头,把长老的脉搭了一下。

    脉象稳了,只是气虚,疫病已经被根治。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不再是之前那种戒备,也不是感激,是某种她分辨不太出来的情绪。

    "好了。"她说,"按我留的方子,再用七日,轻症的能全好,重症的能压住。"

    少年张了张嘴,"谢——"

    "不用。"苏温栀打断他,"我要的你们已经给了,扯平了。"

    她转身,往帐门走。

    少年在她身后叫住她,"等一下。"

    苏温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少年去了里间,翻了一阵,重新走回来。

    "长老说,"他的声音压低了,"这个给你。"

    苏温栀转过身。

    少年手里捧着一只破旧的布包,边角已经焦了,是烧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布面上的颜色也被熏成了深褐色,捆着的绳子只剩半截,另半截断了,接了一段细藤条续上去。

    她没有立刻去接。

    "那个北地的游医走的时候,"少年说,"留下的。"

    苏温栀把那个布包接过来。

    入手后,要比看起来更厚重一些。

    她慢慢把绳子解开,把布面展开。

    是一卷书。

    不过不是完整的书,是残页,前头少了几页,后头也少了几页,中间有几处被火燎过,边缘焦黄,有几行字已经看不清了。

    但字迹还在,每页上面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苏温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没有动。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她看着那些字,只不过十年一晌,她并不记得兄长的字迹,只见医书上写得潦草,写得着急,挤在医经的页边,密密麻麻的。

    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大多数是对药方的修改,是他用来救鸦羽部的那几副方子的底稿,改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字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

    改到后来,字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手上没什么力气了。

    最后几行,写的不是药方了。

    是两句话。

    苏温栀看着那两句话,站了很久,很久。

    帐外传来风声,传来远处营地里隐约的人声,那堆暗火噼啪了一声,烟往上飘,从帐顶的缝隙里漏出去。

    她把那卷残篇重新合上,折好,揣进怀里。

    没有说话,抬脚走出帐门。

    外头的天阴暗,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腐败气味,混着泥土的湿腥。

    她站在帐门外,站了一下。

    然后迈步,往营地出口走去。

    手背上那道细口子还在渗血,把袖口染了一点,干了之后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