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大理寺少卿,周显宗。

    周显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

    半晌,周显宗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完全没了之前的威严,“你……你血口喷人!”

    “污蔑朝廷命官,你……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这话说得色厉内荏,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污蔑?”汤明镜冷笑一声。

    他的看向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衙役,最后落在了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脸上。

    “哗——”

    人群炸了锅。

    “我的天爷……这腰牌真是周大人的?”

    “你们听见没?汤大人说,那金线跟周大人官袍上的一样!”

    “怪不得……怪不得他刚才那么急着要结案,原来……”

    “人贩子的后台是他?这还是人吗!他家里不也有孩子吗!”

    周显宗的几名亲信看到情势不妙,下意识地朝汤明镜的方向逼近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锵——”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阿蛮不知何时已经移动了位置,挡在了汤明镜和玉娘母子身前。

    她的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亲信。

    气氛,一触即发。

    汤明镜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已经濒临崩溃的周显宗。

    对于这种人,当众撕下他的画皮,远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

    “来人!”汤明镜的声音陡然拔高,“将人犯张见山,即刻锁拿!”

    几名京兆府的衙役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应道:“是!”

    他们冲上去,用铁链将瘫软在地的张见山捆了个结结实实。

    “所有物证,包括这枚腰牌,账册碎片,以及孩童们换下的衣物,全部封存,专人看管!”

    “是!”

    “将所有获救的孩童,即刻护送上车!”

    京兆府的衙役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他亲自走到那辆简陋的马车旁,伸手扶着惊魂未定的玉娘,又弯下腰,将她那个吓得还在发抖的弟弟,还有另外两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个个抱上了马车。

    “别怕,没事了。叔叔带你们回家。”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问:“真的……真的能回家吗?”

    “真的。”汤明镜对她笑了笑,“我保证。”

    眼看着汤明镜就要带着人证物证扬长而去,周显宗终于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一旦到了刑部,到了御前,他就全完了!

    杀人灭口?

    不行,现在动手,就是不打自招。

    周显宗的脸色阴沉。

    “汤大人办案辛苦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此案重大,本官也有督查之责。来人,协助汤大人,将人犯和证人……安全押送回城!”

    他特意在协助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协助,更是监视。

    汤明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他要的就是周显宗跟来,只有跟着,这条鱼才不会脱钩。

    ……

    车队缓缓驶离了城北废窑,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马车里,汤明镜和阿蛮相对而坐。

    获救的孩子们挤在一起,或许是太过疲惫,已经沉沉睡去。

    玉娘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泪水无声地滑落。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咕噜声。

    “你怎么看?”汤明镜压低了声音,问道。

    “什么?”阿蛮似乎有些走神。

    “那香料,还有金线。”

    阿蛮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那香料叫龙涎凝, 非皇室宗亲不得用。”

    “至于那金线,是江宁织造局专供朝廷的云锦贡丝,确实只有二品以上大员的朝服才会用。”

    汤明镜的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官员的名单。

    范围,又缩小了一些。

    但他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对方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

    这已经不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能够覆盖的范围了。

    周显宗,很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刑部大牢。

    刑部那阴森森的大门,像是巨兽张开的嘴。

    前来接待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书吏,名叫赵诚。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吏服,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还算清明。

    当他看到汤明镜带来的阵仗时,尤其是看到跟在后面,脸色铁青的周显宗时,老赵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汤……汤大人,”赵诚躬着身子,语气小心翼翼,“这……这是……”

    “办案。”汤明镜言简意赅。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账册碎片和孩童衣物。

    “人犯张见山,以及这些物证,先行办理交接。”

    至于那枚最关键的腰牌,和他从周显宗官袍上顺手扯下的那块布片,则被他贴身藏着。

    这种王炸,不到最后时刻,绝不能轻易亮出来。

    赵诚看着那些物证,又看了看被押下囚车的张见山,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拐卖孩童,还牵扯到了大理寺少卿……

    这案子,烫手!太他妈烫手了!

    他一个小小书吏,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这趟浑水给淹死。

    “汤大人,下官……下官这就去禀报侍郎大人……”

    “不必了。”汤明镜打断他,“我要求,立即提审人犯张见山!单独审讯!”

    他又指了指玉娘和孩子们的马车,“另外,请赵书吏安排一间绝对安全的房间,派两名最可靠的弟兄守着,保护好证人。”

    “这……”赵诚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汤大人,这么急着审讯,是不是不太合规矩啊?”

    周显宗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此案既然由刑部接手,理应由刑部主审。”

    “再者,为了避嫌,本官觉得,还是公开审理为好。”

    他想介入审讯,或者,至少要拖延时间。

    汤明镜转过身,直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避嫌?周大人说得对,是该避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人犯张见山,以及现场证物,都明确指向周大人您与本案有重大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