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我怎么可能后悔
“你哪来的这张图？”
沈悯困得眼皮都阖上了，含含糊糊地应了句：“网上找的啦……好看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对自己引发的这场风暴浑然不觉。
祁妄看着手机里那个叫困困的头像，上面是一个望远镜拍的星系照片。
深黑色的宇宙背景里有一颗极小的光点，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要被噪点吞没的光斑。
这张照片是他毕业前用光学望远镜拍的冥王星，旁边那个小光斑是它的小行星卡戎。
而这张照片，他只发给过一个人。
他再次看向秋千上的人，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拼命撞着冰面。
老????的话在耳边响起，他看着屏幕上添加好友那几个字，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直接退出界面，转身离开。
接到电话的叶知意匆匆赶来，沈悯正抱着秋千绳睡得正香，脸都压出了两道红印，嘴里还吧唧着。
“哎我祖宗诶！你搁这睡美了，明天要是感冒了……”
沈悯被这一嗓子吵醒，迷蒙着睁开眼，指着她问：“你！你是谁？”
叶知意把她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往上提：“我是你爹我是谁，起来了……怎么喝醉了这么沉呐，你平时也没这么重啊我靠！”
“阿爸……”沈悯喃喃地叫了一声，然后无预兆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想你了阿爸……呜呜呜……”
叶知意费劲吧啦地搀着她往回廊走，一边走一边翻白眼：“你见过他吗你就想他了，订婚都没来，还想上了，他叫什么名字你能说出来吗？”
沈悯靠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地骂了句坏蛋。
骂得这叫一个窝囊，给叶知意都听笑了。
看在她今天订婚的份上她决定做个好人，“叶疏雪我跟你讲，我今天是好人人格，我不给你录下来。你等着吧，你明天准保后悔。”
“后悔？我怎么可能后悔！”
“悔啊！！！！！！”
操场上晒着太阳的沈悯肿着两只青蛙眼，盘腿坐在草地上冥思苦想了大半个钟头，脑子里对昨晚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
从她替祁妄挡下第一杯酒之后就全是雪花点，她懊恼地揪着头发，终于忍不住仰天长嚎：“到底谁发明的酒这玩意儿啊啊啊！！戒酒！！！！”
“你可拉倒吧。”叶知意坐在她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你给人挡酒那劲，我还以为草原酒王来了，一杯接一杯的，厌子都被你喝趴了……关键人祁妄还不领你情。”
沈悯头发已经被她抓成了鸡窝，喝多了就算了，居然还跟祁妄单独相处了，鬼知道她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处了就算了，她还断片了……
越想越气，沈悯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把自己摊成了一张人形煎饼。
叶知意拍拍裤子站起来，对着草地上那摊生无可恋的煎饼说：“行了我回教室了，下午还有课。”
沈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再见。”
阳光把操场晒得暖烘烘的，她把帽子扣脸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梦到的回忆片段。
那是大四上学期的事了。
沈悯抱着刚打印好的实验报告走出教学楼，余光瞥见走廊拐角那道熟悉的身影，脱口而出：“学长？”
祁妄手里拎着个箱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给谁发消息。
“你要去天文室吗？”
他点点头，道：“我带了望远镜，你……”
“悯悯！”
一声轻快的呼喊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沈悯闻声回头，宋砚从操场那头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笑着说：“刚叫你怎么不理我？”
“我没听见，怎么了？”
“你忘了，咱俩不是约好了今天去看电影？”
沈悯这才想起来老师布置了观影作业，他们小组约了今天一起去看电影，连忙应声：“是哦，我忘记了，你稍等我一下……”
她转头想喊祁妄一起去，结果人早走了，只看到他提着望远镜朝天文室的方向上楼。
宋砚催促道：“悯悯，我们走吧？”
那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里，沈悯心里莫名不舒服，再开口已经下了决定：“要不你先去吧，我下次再补。”
“那作业怎么办，你一个人……”
“没关系，到时候我让关墨陪我就好。”她匆匆摆了摆手，“我先走啦，拜拜。”
天文室。
门虚掩着，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缓了会后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才轻轻推开门。
傍晚的暮色从穹顶的琉璃天窗落下来，将整间屋子泡成一片安静的靛蓝色。
屋内没有开灯，祁妄独自坐在望远镜前，修长的手指搭在调焦旋钮上，侧脸被仪器指示灯微弱的光勾勒出一道冷而疏离的轮廓。
她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还是她和祁妄重归于好后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没有私下说过话，直到上个月才因为阿爸的一再邀请重新联系上。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看她的，是觉得尴尬，是觉得烦，还是更糟……
就在这时他突然转过头，沈悯吓得赶紧往旁边一闪，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闭紧眼睛，在心里默数到六十才敢探出半只眼睛往门缝里瞄一眼。
还好，他没发现。
刚才在楼下那股冲上来的劲头现在全都变成了怂，她深呼吸了几次，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的沈悯，大不了就是被赶走……又不是第一次了，没事的！
气打足了的沈悯重新站起来，结果刚转身就撞到一片雪松香根草里。
额头先碰到他的胸口，随后鼻尖蹭过他校服领口那粒冰凉的纽扣，整个人往后弹了好几步才站稳。
头顶落下他清冽的嗓音：“躲什么？”
砰！
太犯规了。
不行，她真的招架不了祁妄，再怎么给自己打气也不行。
沈悯偷偷觑一眼面前的人，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自己身上，耳根已经热到快要爆炸，她只能强装镇定：“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怎么回来了？”
沈悯一愣：“……什么？”
他淡淡重复：“不是和人家约了看电影？”
沈悯脑子里那些提前编好的理由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就……突然不想看了，再说下周一才交作业，还有时间嘛。”
祁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作业？”
“对啊。”沈悯歪头看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不会跳课了吧？那个观影作业是必修的，老师点名了，每个人都要交影评！”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紧接着祁妄做了一个让她脑袋一片空白的动作，他拉起她的手转身往里走，“陪我看星星。”
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校服圈在她腕骨上。
等沈悯的心跳声安静下来时，她已经坐在了靛蓝里，始作俑者正在旁边调试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