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失去
“我……”
江逾白抢先回答:“不认识。”
叶浩洇的目光依旧静静落在沈悯身上,似是早已洞悉一切,沈悯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母亲您就别逗我了。”
她走到叶浩洇面前蹲下来,手搭在她膝头,满是女儿对母亲特有的亲昵:“您眼光好,快帮我想想待会我穿什么衣服吧。挑戒指总不能穿这一身去吧,显得您女儿多不上心似的。”
叶浩洇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随后看向江逾白,“小白,我这还有事儿就不多留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江逾白应声站起来,平淡道:“谢谢。”
叶浩洇吩咐守在一旁的孟管家,“老孟,把这孩子送回去吧。”
“是,夫人。”
沈悯挽着叶浩洇的手臂往竹园方向走,声音渐渐远了,仍听得清里面藏不住的轻快:“母亲,这次是去挑婚戒吗?”
“嗯,五金六礼,你们小两口先去挑。”
“知意说有好几款要试呢,我怕我挑花眼,您给我拿个主意嘛。”
“你自己喜欢最重要,祁家那边的款式要是看不上,明天我让人从港东再调一批过来。”
“好呀,母亲最好了!”
江逾白站在正厅门口,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暮色里。
孟管家站在他身侧,温声提醒:“江先生,这边请。”
他慌忙回神,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又说了句“谢谢”。
趁换衣服的间隙沈悯关上房门,手机里叶心柔及时发来消息确认江逾白离开叶宅,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一半。
叶浩洇向来心思缜密,今日这番试探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下局势暗流涌动,她半分异样情绪都不能表露分毫。
她欠江逾瑾的那条命已经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他唯一的弟弟绝不能再因为她搭上另一条命。
换上叶浩洇满意的衣服后,沈悯带着叶知意火急火燎往莫奈商场赶。
她一遍又一遍刷新着社交消息,盯着新闻推送里云泽大道事故的最新进展,每一条文字都像重锤一般砸在心上。
叶知意瞧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以为她是担心迟到,安慰道:“没事的,应该能赶上。”
“我听说……”沈悯哽了下,继续说:“云泽大道那出了事故,我想去现场看看。”
“出了事还去看什么?”叶知意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问:“你不会以为祁妄他……”
两人赶到时,现场已经围起了警戒线。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燃烧后的焦臭混着机油的刺鼻气味,道路中央车辆损毁严重,路上到处都是残骸碎片,惨烈景象触目惊心。
往里走,她看见了停在事故中心的宾利。
车头撞在路中间的隔 离墩上,引擎盖掀翻起来冒着白烟,前挡风玻璃整片碎裂,驾驶座的车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悯双腿一软,叶知意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疏雪你冷静点,不一定是祁妄的车……咱先——”
她话还没说完,沈悯已经挣开她的手往警戒线里冲过去了。
周围的声音都被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那辆被撞毁的宾利在她瞳孔里越放越大。
越来越近时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穿反光背心的警察严肃地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祁妄还在车里……求求你们让我进去,我要去找他……求求你们了……”
争执拉扯间,两名医护人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她身边经过。
白布蒙着担架上的人,连头也盖上了,一个颠簸,担架上那人的左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手背上浸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
轰——
“女士!女士你没事吧?”
炸雷般的轰鸣在脑海里响起,刻骨的记忆瞬间席卷脑海,那些被压了太久的尖叫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知觉。
身体比意识更先行动,沈悯猛地挣脱开警察的阻拦,不顾一切朝着担架跌跌撞撞奔去。
慌乱间脚底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重重摔倒在地上,掌心蹭过粗粝的柏油路面磨出血,她却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朝那只染着血的手跑。
“叶疏雪!”
木偶装上了发条,魂魄归位。
她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祁妄手里还拿着救援工具,西服沾满尘土,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划伤。
也是这时才听见刚拦她的警察一直快速重复着同一句话:车辆有爆炸风险,请退到警戒线外!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悯强撑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她踉跄着奔向他,在快靠近他时受伤的脚传来刺痛,整个人往前栽去。
祁妄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半跪在地上稳稳接住她,“你——”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闻到他衬衫上的血腥味道,剩下半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妄妄。”
祁妄心神一震,恍惚间似是坠入往日幻境,暗巷里的打斗,赛场上的梅莉达,电脑里的程序……所有这些碎片拼成的那个名字在这一声哽咽里全部化为实质。
他几乎不假思索:“我在。”
可刺鼻的气味将他很快剥离回现实,他皱眉扯住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开,却发现怀里的人早已哭成了泪人。
沈悯紧紧抱着他,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被血和灰弄脏的衬衣,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
她不怕旁人算计,不怕前路坎坷,不怕深陷棋局不能抽身,可她唯独害怕身边的人因她身陷险境,害怕重蹈覆辙。
她在这世上已经失去了一切,每一个亲人都来不及说对不起。
祁妄绝对不能是下一个。
对不起,祁妄。
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