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悯悯啊
沈悯抬起头，祁妄站在门口。
她旁若无事地放下手里的书，抱怨道：“怎么打了这么久电话？”
祁妄将手机揣回口袋，视线淡淡扫过她手中的书，又落向电脑屏幕，界面干净，没有任何异常。
沈悯又晃了晃手里的典藏本，“这本书能借我回去看看吗？”
“随你。”
“谢谢啦。”
她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强撑着镇定跟上他的脚步。
擦肩而过嗅到他身上的烟味更是一阵后怕，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去客厅和家人会合。
回程车上沈悯靠在窗边，脑海里反复复盘方才房间里的一切。
看来今天这场家宴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的局，他故意把她单独留在房间，故意让电脑开着，又故意让小江在微信上发消息，就是为了抓她个现行。
可沈疏雪的专业能力她是知道的，祁妄应该也知道，一个连基础代码都不懂的人会蠢到试图破解多重加密的私人邮箱？
他今天设这一出……真的只是为了试探沈疏雪吗？
祁妄，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她心绪纷乱时，身旁的叶浩洇忽然开口：“今天在祁家表现得不错。”
沈悯知道她说的是在餐桌上对祁妄表白的那一段，恰好合了叶家联姻的心意。
叶浩洇又道：“半个月后，安排你和祁妄举行订婚仪式，到时候两家正式敲定合作，你安分一点，别出岔子。”
沈悯垂眸，轻声应下：“我知道了。”
车辆驶入叶宅大门，沈悯稍稍松了口气，余光无意间扫到前座司机时，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飞速闪过。
不，她被祁妄骗了。
苏家别墅那晚的画面重现，从那晚祁妄出现在车里开始，她就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
或许，甚至更早。
假设沈家遗体真的是祁妄领走的，毋庸置疑这件事绝对不能被叶家发现，包括她。
以祁家的实力，周乐乐她们就算砸再多钱、找再顶尖的网络高手也根本不可能查到殡仪馆那一层的线索。
那张她们费劲拿到的监控截图，从一开始就是祁妄放出的第一枚烟雾弹。
而第二枚烟雾弹，就是安叔。
怎么就这么巧，给叶知意安排的房间刚好能让她在窗边看见祁妄和安叔对话？
领走遗体这种高度机密的事，他怎么会派一个她从前就认识、所有人都眼熟的管家出面，还故意暴露在她眼皮底下？
现在想想哪里都不对劲。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一个疯狂又滚烫的猜测在心底炸开，沈悯几乎快要窒息。
难道……他发现自己是沈悯了？
如果真是这样……
我是不是还应该夸夸你啊，祁妄？
*
飞机落地时已近深夜，祁妄在机场租了辆车，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了将近四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镇过渡到荒野，又从荒野过渡到一片沉默的深蓝。
公路尽头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没有任何色彩，唯有门前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碑，上面刻着一只大雁，下面还有一行芬兰语。
推开车门，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灌进衬衫领口把飞机上残留的滞闷一扫而空。
电梯缓慢上行，镜面映出男人清隽冷硬的轮廓，眉眼隐在帽檐下，辨不出情绪。
门禁系统是独立的，不联网，没有任何远程监控接口。
刷卡、输密码、刷瞳膜，随后三道防弹玻璃门依次滑开。
室内的温度比走廊更低，冷冻仓并排而立，总共十一个。
祁妄径直走向最深处的独立舱室，门口嵌着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只有一串编号。
舱门开启，与外间的冰冷截然不同，这里目之所及全是鲜花，安静簇拥着冰冷的仓体。
仓体外壁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透过观察窗的透明玻璃能看见里面淡蓝色的液氮蒸汽在慢速旋转。
他在台阶上静立片刻才迈步上前，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轻轻覆在玻璃上。
指尖温度在低温环境里飞快消散，玻璃上凝起一层白雾，模糊了仓内人的脸，他认真地把那层雾擦掉。
里面的女人穿着烟粉色连衣裙，双手交叠在胸前，长发被仔细梳理妥帖，柔顺地铺在肩侧。
她闭着眼，睫毛凝着细密白霜，面容安详平静，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早已被妥善处理过。
墙上电子时钟一分一秒流逝。
他垂眸，隔着那层永远无法逾越的障碍，用掌心轻轻抚了下玻璃。
“是我的错觉吗，悯悯。”
冷冻仓寂静无声，液氮在管道里缓缓流动发出绵长的嗡鸣，像宇宙深处永恒的背景低语。
她像一朵被封进时光的蔷薇，永远定格在最美的一刻，不会凋零，也再也不会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