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下等人
祁妄眉峰蹙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得这般直白决绝。
沈悯索性卸下所有伪装，任由积压已久的委屈、不安、茫然全都化作带刺的话，一句句直直朝他扎去。
“祁家门第尊贵，向来眼高于顶。怎么，如今也沦落到要牺牲子嗣婚姻，攀附叶家谋取利益的地步了？”
她字字尖锐，像是故意要激怒他，又像是在借着伤人的话发泄心底无处安放的压抑与苦楚。
后脑的钝痛一阵阵反复袭来，搅得她思维都有些发沉，根本没法冷静思考，只想推开眼前这个人，推开这桩死死缠上她的联姻。
她不懂，真的不懂。
明明他对她冷淡厌恶，明明他也不愿联姻，明明她都当众把话说绝了，他为什么还要执意促成？为什么非要把她绑在身边？
祁妄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恍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已然察觉她状态不对。
她不像平日那般冷静，此刻的她浑身紧绷，身心俱疲到连伪装都快要撑不住。
他没有直白戳破，只是默然望着她失控刻薄的模样，心绪难辨。
沈悯避开他深沉的视线，自嘲般勾了勾唇角，“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为你的老师翻案吗？不是要替沈家讨公道吗？怎么，一桩联姻就把祁总的正义感收买了？”
祁妄神色未动，一言不发。
“哦，我懂了。”
她偏过头，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轻佻，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祁总终于想通了，比起遥遥无期的翻案，联姻显然更划算，是吗？”
“也是，沈家的案子早就尘埃落定了。等再过些日子，世间谁还会记得沈家过往荣光。”
“更不会有人记得，沈家那个女儿究竟是谁，本该拥有怎样的人生……”
“沈悯。”
晚风停了，落梨花影一瞬寂静。
沈悯有些困惑：“……什么？”
祁妄走近她，认真地说：“聪慧若神，慈悯为怀，故取字悯。”
她匆忙偏过头，绷紧牙关才堪堪将那股酸意压下去。
“可惜了。”沈悯恶劣地攀上他的肩膀，轻声呢喃：“我只想到‘闵予小子，遭家不造’。”
祁妄攥住她的手腕，眸底森寒：“沈疏雪，踩着旁人的安稳上位，吃着人血 馒头，夜里睡得安稳吗？”
他力道渐重，她都能听见那层刚刚愈合的痂皮迸裂出血的声音，大脑皮层兴奋到几乎眩晕。
太好了，祁妄不会要她了。
他不会再被她拖入泥潭。
这黑暗的世界，终于彻彻底底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心底在无声嘶吼，带着近乎哀求的执念。
帮帮我吧。
帮我撕开这层粉饰 太平的假象，撕开所有虚伪面具。
我什么都不怕，不怕树敌，不怕险境，只求天地有公道，法理有准绳。
祁妄，若你心底尚存半分清明，就站到我这边，陪我掀翻所有藏在暗处的阴谋。
沈悯低笑出声，漫不经心地回：“床垫十几万呢，当然睡得着。”
祁妄一把甩开她的手，向来淡漠的人终于被她拽出几分怒意。
“沈悯，清旭大学计算机系，2023级综合绩点第一，入选国家青年科研预备役，是全校唯一拿到保研直推资格的人。”
“她本可以奔赴更广阔的天地，拥有更璀璨的人生。”
他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郑重：“我不会忘。”
风静了，梨花再次飘落。
沈悯愕然抬头，胸腔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堵住，闷得她大脑几乎宕机。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再次控制不住地发颤，所有尖锐的刺、伪装的刻薄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长久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沈悯掩去那一瞬间的波动，重新披上冷漠的外壳，“随便你。”
说完她转身朝着老宅回廊走去，带着狼狈逃离，再也没敢回头。
祁妄立在梨花树下，望着一地雪白久久未动。
沈悯躲在回廊后，直到确认祁妄离开她才松了口气。
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又强烈地认清自己，她还是喜欢祁妄。
若是祁妄置身事外，她也会替他寻尽理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可她喜欢的祁妄偏偏是个守正不阿的人，有他一直坚守的原则与底线。
人总是矛盾的。
靠近祁妄，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祁妄，就远离了幸福。
这种喜欢不随距离的远近而减淡，反倒在每一次靠近祁妄时又增添一分，汹涌泛滥到她几乎快藏不住。
她抬手挡住眼睛，从进叶宅开始的那股焦躁莫名被安抚下来。
祁妄也是镇定剂，她想。
她刚走到花园边，守在那的叶知意就凑过来了，“你也太敢了吧，居然直接拒绝祁家！”
沈悯看了眼她身后，“叶心柔呢？”
“叶闳杋回来了，正……”叶知意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不是，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我最讨厌她，你还提！”
“好了乖。”
沈悯拍拍她的脸，转身朝兰园的方向走去。
叶知意眨巴眨巴眼睛，耳尖倏地红了，小声嘟囔：“谁准你随便摸我脸了！”
见她走远了连忙跟上去，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酸意：“你往那儿走干什么，该不会是要去找那个贱人吧？”
沈悯头也不回：“说话文雅一点。”
叶知意改口：“那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下等人？”
“……”
两人刚走到兰园门口，就看见佣人提着大包小包的贵重礼盒络绎不绝地往院子里送。
叶知意见状嗤笑道：“瞧瞧，叶闳杋又上供来了。”
沈悯正要问这位叶闳杋是何方神圣，院子里便适时地传来一道油腻男声，替她省了问的工夫：“是不是叶知意又为难你了？”
紧接着，便是叶心柔怯懦的嗓音：“没有的，杋哥哥。”
叶闳杋温声安抚：“你不用怕，事情我都听说了。那丫头向来骄纵蛮横，等会儿我替你……”
玩偏袒玩得挺6啊……
没等她感慨完，余光里只见一截粉色袖子飞快掠过，叶知意整个人像一枚被点了引信的小炮仗，嗖的一下就射进了兰园的月门。
“别等会了！来来来！我就在这呢，想怎么的？干死我！来！”
……年轻人气血就是充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