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草莓气泡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悯才缓缓走了出来。
她站在空旷的庭院中伫立,周围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下一秒,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指印火辣辣地印在左颊,像把所有的麻木都抽醒。
真是在叶家那种臭水沟里泡久了,看什么都是脏的,以为这世间所有人都趋炎附势、沆瀣一气,以为黑暗笼罩便再无半点光亮。
周安不是一丘之貉,周乐乐她们也不是脑子发热的愣头青,有人蒙着眼睛,也有人把眼睛睁得生疼。
诚然这个世界充斥着不公、虚伪与阴暗,但浑浊世俗里依旧有藏着良知、心怀正义的人,依旧有不肯向黑暗低头的微光。
她望向窗外高悬的烈日,阳光劈头盖脸地浇散了心头多日的沉郁。
阿爸的声音响起:“悯悯,你不要怕坏人,坏人最怕的是比他们更难缠的好人。”
片刻后,她低低笑了起来,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隐忍,染上一抹桀骜张扬的锋芒。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
太好了,我也是。
*
刚从铁门出来,就撞上了一道目光。
不是,她最近和祁妄偶遇的概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显然,祁妄也有这样的疑惑。
他扫了眼她身后的铁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沈悯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她差点忘了,这地儿她好像带祁妄来过一次。
那时阿爸让他来家里取课题资料,是她自告奋勇领的路,一路上不停跟他安利后巷那家糖水铺的招牌,还得意洋洋说这地儿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当时不置可否地听着,全程没接一句话,她以为他压根没认真听。
可现在她顶着沈疏雪的身份,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圆谎……
沈悯你嘴可真碎啊!
想不到理由,她索性倒打一耙:“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会在这?”
祁妄沉默一瞬,大概意思应该是懒得与她争辩。
沈悯瞥见他旁边的垃圾桶上面堆着一堆烟头,放软声音试探:“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祁妄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疏离又冰冷,“与你无关。”
说完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扇铁门,不知在想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了晃,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阳光被筛成细密的碎点撒在他的肩头。
沈悯站在屋檐阴影里,安静望着眼前这个人,一如从前。
她还是沈悯的时候,就总爱这样看他。
那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就每每从他面前走过去,又假装找东西再走回来。
只要他不抬头,她就可以多看一秒。
可每当祁妄的视线朝她投来,她又无措得不知道该把眼神藏在哪里。
和祁妄独处,于沈悯而言是甜蜜的煎熬。
她怕从他口中听见伤人的话,可即便这样,仅仅只是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她的心脏也会像泡在草莓气泡水里那样酸甜。
最后一分钟,她想。
祁妄站在台阶下,望着那扇铁门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悯悄无声息地转过去,准备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在他发现心跳声之前离开。
“站住。”
沈悯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住兜里藏着的告白信。不等她反应,祁妄已经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沈悯乱作一团,满脑子都是万一被发现了她该怎么办,越想越心虚,手怎么放都不对,表情怎么摆都不自然。
没注意祁妄褪去了往日对沈疏雪的疏离冷漠,也没了从前那种咄咄逼人的警告,只剩一层化不开的费解。
“我只问你这一次。”他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祁妄眸色复杂,“或许沈家对你而言只是短暂的驿馆,你不想继续住了可以直说,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这一刻,草莓气泡水变成了浓缩美式。
他牢牢锁住她的眼睛,步步追问:“到底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叶家的身份就真的重要到让你不惜毁掉一切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膨胀,然后挤走了所有的氧气,留下一种不可承受的重量压在她胸口。
她以前很喜欢观察祁妄的眼睛,多数时候沉静淡漠,只在极少数时刻才会漾开一丝涟漪。
可现在这双眼睛明确告诉她,他想不通,他是真的想不通。
沈悯僵在原地,兜里告白信的折角硌在指节上,尖锐得生疼。
这封信,她在抽屉里藏了很久。
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措辞不够好,字迹不够好看,时机不够对。
现在它和我一起站在你面前,听着你质问我为什么要毁掉我最珍视的一切。
我是沈悯,我不是沈疏雪。
不是我做的,我真的不是杀人凶手。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然后咽回肚子里。
不能说,说了他也不会信。
说了所有铺垫就崩了,她还没查到灭门案的真正推手,还没扳倒叶家,还没完成她答应的事。
现在暴露身份,等于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棋局全部打翻。
可什么都不说他不会走的,祁妄这个人不得到答案不会轻易放行。
沈悯敛去眼底所有柔软与委屈,将那个不甘的沈悯一点点按回沈疏雪壳子里,严丝合缝,不露分毫破绽。
“祁总,你这么关心沈悯,你是她什么人?”
祁妄眼神细微闪烁,透过几分僵硬。
“你看。”沈悯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连你是她什么人都说不出口,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给他半点开口辩驳的余地。
这时一辆红色的车开了过来,是提前收到消息赶来的李宏达。
她快步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道:“开车。”
“大小姐,那不是祁妄吗?要不要……”
沈悯不耐烦极了,“我叫你开车,你聋了?”
“明白!马上走!”
车缓缓驶离,沈悯透过车窗往后望。
祁妄依旧立在原地,身影渐渐被拉远,脸上的表情再也看不清,而她也早已没有勇气再多看一眼。
车厢里正放着民谣,沙哑的歌词慢慢流淌: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李宏达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送您回叶家吗?
沈悯神情阴戾,看着前座的李宏达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去拳馆。”
李宏达有些茫然,“啊?拳馆?”
沈悯对他难得柔和,“嗯,你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