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阙眉头微皱,降下半截车窗。
车外站着陈平安。
这位新上任的联邦观察员此刻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露在外面。
“我——”他喘了两口气,费力地把呼吸匀了匀,“我得跟你们一起回去。”
姜暖透过车窗看着他。
凌晨两点多,一个联邦文职观察员,衣冠不整地追出来拦车。
叶阙目光从陈平安脸上扫过,然后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看了陈平安两秒,在精神链接中说。
【他没问题。】
顿了顿。
【急的是真急,不是演的。】
“我家在鲸港市E区。”
陈平安站在车窗外,终于把气喘匀了,抬起头正色道。
“我的妈妈、奶奶,全都在那里,我必须回去。”
叶阙手扶着方向盘,声音冷硬,“零号小队不负责带文职人员观光。”
言下之意就是他去了也只是累赘。
“我不会拖后腿。”
陈平安抬起手。
“滋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声在夜色的空气中炸开。
只见陈平安的掌心上方,凭空跃动起一团幽蓝色的电弧。
那电弧极其凝实,瞬间将周遭的黑暗照亮了一瞬。
“我是A级雷系异能者。”
陈平安的语气诚恳。
“当年觉醒后,家里人觉得去调查小队太危险,死活逼着我去了联邦的文职部门。我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一电一个准,破坏力管够。带上我,我能帮忙。”
想了想,又补了句。
“而且,我是本地人。E区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姜暖看着他手里噼里啪啦的电弧,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心下了然。
难怪叫平安。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末世,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又逼着一个A级异能者去干文职,图的可不就是个平平安安。
“上车。”
叶阙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陈平安的表情一亮。
“谢谢!”
“到了跟紧我们,”叶阙踩下油门前补了一句,“别单独行动。”
陈平安拉开车门利落地钻了进来,坐到了副驾上。
他坐下后飞快地把衣服整理好,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工作手册。
姜暖无语地看着他在颠簸的装甲车里翻开手册,认认真真地用手指划着某一行默念。
“……你现在还在背手册?”
陈平安抬头表情认真,“第七章,非战斗人员随行作战单位时的行动规范,我怕待会儿给你们添麻烦。”
沈雾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实诚的。”
这话从沈雾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陈平安老老实实地嗯了声,继续低头看他的手册。
姜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
马上就要见到陆时宴了。
一想到队长,她心里就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紧张感。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埋着皮下追踪芯片。
姜暖产生了一种错觉。
手腕皮肤下的那枚微小芯片,仿佛正在顺着她的脉搏,突突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带着无法忽视滚烫的温度。
像是在提醒她。
他在等她。
*
装甲越野车在荒野的公路上疾驰。
姜暖靠在椅背上。
白家那座华丽的玻璃温室、白思远那恐怖的连环杀局……这一切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神经上。
更不要说,手腕皮下那枚追踪芯片仿佛在不停的跳动。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装甲车低沉的引擎声中终于支撑不住。
姜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的。
坐在她身旁的沈雾,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像只困倦的小动物一样,脑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沈雾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暗色。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姜暖的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滑去。
没有撞上冰冷坚硬的车窗,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些凉意的颈窝。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坐直,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后脑。
沈雾微微偏过头,下颌擦过她的发丝,顺势托住她的侧脸,让她更深地靠进自己怀里。
温软细腻的触感,奇迹般抚平了他连日来的焦躁。
黑暗中,沈雾微微偏过头,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毫无防备的少女。
女孩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沈雾的皮肤里。
他像个被迫清醒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她为了生存挣扎,看着她对叶阙生出悸动又被理智死死勒住,看着她对陆时宴那份本能的战栗与依赖。
他极度贪恋她身上的那份鲜活的真实。
哪怕只能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偷来片刻的占有。
他微微侧过头,下颌擦过她的发丝,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
驾驶座上,叶阙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低了几度。
坐在副驾驶的陈平安僵硬地抱着他的工作手册,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脸转向车窗外,在心里默念:非战斗人员行动规范第一条,不该看的别看。
清晨,装甲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E区边界。
巨大的惯性让姜暖猛地惊醒,她僵硬地发现自己几乎半个身子都嵌在沈雾怀里。
“抱歉……”她触电般地坐直了身体。“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没关系。”沈雾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精神链接里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毕竟,你睡着的时候,比清醒时要乖得多。】
她瞪了沈雾一眼,却见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推门下车。
车外,叶阙高大的身影背对着晨光,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
沈雾路过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郑重提醒道,“在白家,你是她男朋友。但现在,休假结束了。”
叶阙没有理会,长腿一迈,直接逼近了还在座位上的姜暖。
她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看着突然靠近的叶阙,“叶阙?怎么了?”
话音未落,叶阙突然弯下腰。
一只手强健有力地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姜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叶阙用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直接从车厢里打横抱了出来。
姜暖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本能抓住了叶阙胸前的作战服。
“叶阙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她又不是不会走路!
叶阙不仅没松手,反而收拢双臂,将她死死勒进自己怀里,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你走得太慢。”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叶阙才停下脚步,将她放在地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
姜暖刚想喘口气,缓解这要命的气氛,余光却瞥见了前方集合点,站着的一道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黑色的高级指挥官制服,冷峻到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
陆时宴。
他站在清晨的灰雾中,正对着通讯器说着些什么,但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