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连夜敲响了陈岩石家的门。
那敲门声又急又重,在这安静的小院里听得异常刺耳。
陈岩石披着那件土黄色的旧夹克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他眼睛半眯着。一看到侯亮平,他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有了几分猜测。
但他脸上不露声色,笑呵呵地试探道:“亮平啊,什么事啊?这么晚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表情很是纠结,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陈老,您能跟我到外面去说吗?”
陈岩石心里头越发笃定了。
他心知这侯亮平怕是知道了。
只是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他不敢那样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真是太可怕了。
他穿好衣服,特意朝屋里喊了一声:“馥真啊,我跟亮平出去说会话,你先睡吧。”
王馥真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几分困意:“行,你去吧,看着孩子急得,大半夜找你,肯定是有啥事了,能帮你就帮一把吧。”
陈岩石应了一声,拉开门,带着侯亮平出了小院。
两人走在养老院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侯亮平并没有直接说,他回忆过往,说自己还是陈岩石带入政法队伍的,是陈岩石看着长大的兵。
他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几分煽情。
陈岩石心里头门清,这是想打感情牌啊。
他也不想举报侯亮平。
可如果不举报的话,他又怕那人再次对小皮球下手。
他不敢赌。
只能牺牲侯亮平了。
他不想再废话了,这一天的事情搞得他心力交瘁,他像被人推着走,一步都停不下来。
他打断侯亮平的煽情,声音里头带着几分不耐烦:“侯亮平,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侯亮平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他只当是这老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开了口:“陈老,我听说……听说你那有一些关于我的证据,不知道真的假的?”
说完,他忙又解释,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陈老你也知道,我现在是督导组的成员,肯定有人不想让我查案,他们是怕了,怕我查出问题来,才搞一些假材料,想诬告我,想毁了我。陈老,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陈岩石站定,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挺直了腰板,装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以往他都是真的这样认为的,但这一次,他知道他是装的。
“正因为我相信你,我才要把这份材料交上去。”他的声音里头带着几分大义凛然的味道,“亮平啊,真金不怕火炼。你没问题,谁也不能污蔑你。你要相信组织,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么说下去没用,这老头不会放过自己的。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水泥路面上,声音很响。
他抱住陈岩石的大腿,声音里头带着哭腔:“陈老,我和陈海是大学同学,你是看着我长大的啊!我求你了,放过我这一次吧!就一次!我求你了!”
他“砰砰”地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
陈岩石低下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但他咬了咬牙,装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声音里头带着几分痛心疾首:“什么?难道举报的内容都是真的?侯亮平,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帮不了你!”
侯亮平抱着他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一次!陈老,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一次吧!”
陈岩石铁石心肠地甩开他,转身就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冷冰冰的:“明天九点,我会去督导组举报,我给你一个自首的机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侯亮平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摸了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喃喃自语,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要针对我?这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想过现在就冲上去暴起伤人,把证据抢回来。可那样无异于找死,太容易调查到他身上了。
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转身离开了养老院。
回到家,侯亮平换了身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又出了门,他躲避着路上的监控,再次去了养老院的附近。
他在黑暗中耐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重点观察哪里有监控,哪里有人值守。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一段路正在维修,围挡挡住了两边,监控被拆了,路灯也不亮。
他在心里头记住了这个位置。
回到家中,他再次换了身衣服,把脱下来的衣物都装进垃圾袋里。
然后他出了门,一路躲避着监控,找到一处离家很远的十字路口。他拿出在路上买的烧纸,蹲在路边,把之前的衣物,一样一样地扔进了火里。
火焰在黑暗中跳动,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东西烧成灰烬,心里头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他开始找车。
他在路边找那种停了很久的僵尸车。
一连找了好几辆,他终于,他找到了一辆灰色可以启动的旧面包车。
侯亮平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开着这辆破面包车,来到了那个路口附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静静地等待着。
一夜的忙碌,他疲惫不堪。
但他不敢睡死。
他强撑着,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就用手撑着,实在撑不住了就掐自己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待是煎熬的,终于天亮了。
侯亮平的眼睛一直盯着养老院的方向。
他看到了。
陈岩石骑着电动车,从远处缓缓地过来,还是那件土黄色的旧夹克。
侯亮平发动了汽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他的右手握紧了挡把,左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的心中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狞笑着,大吼了一声:“去死吧!”
脚踩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面包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猛地冲了出去。
陈岩石惊恐的脸在挡风玻璃前放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陈岩石被撞得高高飞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几米外的地上。电动车被撞得稀烂,零件散了一地。
侯亮平看了一眼后视镜,心里头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不放心。
他把车倒了回去,车轮碾过地上那个蜷缩的身体。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踩碎枯树枝。
他的心再次放松了下来。
他穿着鞋套,戴着手套,快速地下车,蹲在陈岩石身边,在他身上翻找。
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
侯亮平把它揣进怀里,转身上车,发动,倒车,掉头,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陈岩石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晨光洒在他身上,那件土黄色的旧夹克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侯亮平目视前方,嘴角挂着笑。
他以为他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