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钢铁厂房内，机油混杂着铁锈的冷硬气味在空气中凝固。
“噗通。”
那名被沈砚用生锈短匕抵住脚踝大筋的散打冠军，一屁股瘫坐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
他是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斤的壮汉，此刻却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疯狂滴落。
刀虽然没开刃，但刚才那一瞬间，沈砚贴地滑行时眼底爆出的那种野兽般的求生欲，以及刀尖精准锁定他大筋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的肌肉本能地发出了死亡预警。
他知道，如果在真正的战场上，自己的脚筋已经断了，接下来就会被这个像野狗一样的男人扑上来，活生生咬断咽喉。
沈砚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摆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态，只是随手将那把生锈的短匕扔回兵器架，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机油和灰尘。
“楚老师。”沈砚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站在场外、脸色已经铁青的楚枭，“你的动作很帅。但死人，是不会摆姿势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楚枭这位“动作一哥”的脸上。
“你特么管这叫动作戏？”楚枭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沈砚怒吼，“在地上打滚，钻人裤裆，用下三滥的手段扎脚踝！你这是流氓打架！电影是大银幕的视觉艺术，你这么演，观众花钱进影院看你在泥坑里吃屎吗！”
楚枭是真的被激怒了。
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练的是大开大合的正统武学，最看不起的就是沈砚这种毫无章法、只求杀人的野路子。
坐在徐克明旁边的几位盛世影业高管也纷纷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
“楚枭说得对。”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高管敲了敲桌子，语气中透着资本的傲慢，“徐导，咱们这是八个亿的武侠巨制。观众要看的是刀光剑影、是大侠风范。沈砚刚才的表演确实够狠，但太脏了，太难看了。这种画面放出去，票房谁来保证？”
高管看向沈砚，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网剧里你耍耍狠可以，但在大银幕上，没有美感的动作，就是垃圾。”
面对楚枭的怒火和资本的施压，沈砚连反驳的欲望都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慢条斯理地拍打着上面的灰尘。
跟不懂戏的人聊戏，是浪费口水。
“放你娘的狗臭屁！”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在厂房内炸响！
徐克明猛地站起身，手里那根旱烟杆狠狠砸在铁皮桌子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这位圈内出了名的暴君导演，此刻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狮子，指着那几个盛世影业的高管破口大骂。
“视觉艺术？大侠风范？”徐克明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们这群只知道看财务报表的蠢货，到底有没有看过老子的剧本！”
高管们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还嘴。
徐克明大步走到场地中央，一把抓起沈砚刚才用过的那面残破木盾，狠狠砸在楚枭的脚下。
“砰！”木盾四分五裂。
“《破阵子》不是武侠！是反武侠！”徐克明死死盯着楚枭，声音嘶哑而狂热，“男主‘残刃’，是一个十万人绞肉机战场上唯一的幸存者！那是战场！是人吃人的地狱！在那种地方，站着摆姿势的人，第一秒就被乱箭射成刺猬了！”
徐克明猛地转头，指向沈砚，眼底爆发出极其炽热的光芒。
“只有像他这样，把自己当成一条狗，趴在死人堆里装死，在泥坑里翻滚，用最脏、最毒、最下三滥的手段去刺敌人的下三路，才能活下来！”
徐克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沈砚刚才那三十秒，没有一个多余的废动作。他的每一次翻滚都是为了卸力，他钻裤裆是为了避开重剑的攻击死角！这特么才叫真正的杀人术！这才是老子剧本里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残刃’！”
全场死寂。
楚枭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咬着牙，却无法反驳徐克明的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无规则的生死搏杀，自己刚才那种大开大合的九环大刀，在沈砚那种贴地滑行的毒蛇面前，确实破绽百出。
“徐导。”那位金丝眼镜高管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搬出了最后的底牌，“您是导演，艺术上您说了算。但我们盛世影业投了八个亿。楚枭身上背着两届动作片票房冠军的招牌，他能扛起这八个亿的风险。沈砚呢？他才刚演了一部男配的电影，您让他挑八个亿的大梁？这不符合投资逻辑。”
高管站起身，语气强硬：“如果男一号不是楚枭，盛世影业的资金，恐怕很难如期到账。”
这是赤裸裸的资本要挟。
你要艺术，我就断你的粮。
徐克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然脾气硬，但也知道，八个亿的盘子，如果没有盛世影业兜底，这部他筹备了五年的心血之作，连个景都搭不起来。
就在场面陷入死局，林晚准备站出来抛出星辉传媒的筹码时。
沈砚突然开口了。
“王总，对吧？”沈砚穿上那件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颌线。
他看着那位金丝眼镜高管，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楚老师的票房号召力，确实值钱。”沈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既然盛世影业舍不得这张王牌，那不如，让这张王牌发挥最大的价值。”
高管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沈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楚枭。
“剧本里，有一个一路追杀‘残刃’的御林军大统领。”沈砚缓缓说道，“他是正统武学的巅峰，是大内第一高手。他看不起‘残刃’的下三滥，就像楚老师刚才看不起我一样。”
沈砚走到楚枭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沈砚身上那种从泥潭里淬炼出来的冷厉气场，却硬生生压了楚枭一头。
“楚老师，与其在试镜场上争个高低。”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攻击性的弧度，“不如进组，演这个大统领。在电影里，用你的正统武学，来杀我这个野路子。”
沈砚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我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让观众自己选，他们是喜欢看你华丽的花架子，还是喜欢看我怎么在泥坑里，一刀一刀地把你的骄傲剁碎。”
静。
整个废弃厂房内，只剩下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呼啸声。
楚枭的瞳孔剧烈收缩，胸膛剧烈起伏。
沈砚这番话，不仅是挑衅，更是直接将了一军！
如果他不敢接，那他这个“动作一哥”的招牌，今天就算是彻底砸在这废钢管堆里了！
“好！好一个双雄对决！”
还没等楚枭说话，那位金丝眼镜高管的眼睛突然亮了。
作为资本方，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噱头！
是爆点！
一个是草根出身、刚刚在《长夜将明》里大杀四方的硬核疯子；一个是正统武学出身、蝉联票房冠军的动作一哥。
“野路子”对决“正统武学”！
“泥潭杀人术”对决“华丽动作戏”！
这不仅是电影里的剧情冲突，更是现实里两位动作演员的路线之争！
这种自带血腥味的顶级宣发点，简直比花一个亿买热搜还要管用！
“徐导。”高管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看向徐克明，“沈老师这个提议，非常有建设性。如果楚枭演大统领，沈砚演残刃，盛世影业的八个亿，一分不少，明天打款！”
徐克明拿着旱烟杆的手微微一颤，他看着沈砚，眼底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小子，不仅戏演得绝，连资本的软肋都捏得死死的！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不仅保住了自己的男主位置，还硬生生把资方塞进来的“麻烦”，变成了一把提升电影质感的磨刀石！
“楚枭。”徐克明转头看向楚枭，“敢接吗？”
楚枭死死盯着沈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自己被套进去了，但他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他退缩。
“有何不敢。”楚枭冷笑一声，眼神中爆发出浓烈的战意，“沈砚，到了片场，我可不会像今天这样手下留情。我会让你知道，正统武学的底蕴，不是你在地上打几个滚就能碰瓷的。”
“我等着。”沈砚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拎起那个破旧的挎包，转身向厂房大门走去。
“沈砚！”徐克明在背后喊了一声，“下周一，西北大漠，正式开机！给老子把皮绷紧了！”
沈砚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
厂房外，初冬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晚靠在迈巴赫的车门上，看着沈砚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容。
“把资方的男一号硬生生逼成了男二号，还让资方心甘情愿地掏钱。”林晚拉开车门，“沈砚，你这掀桌子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
沈砚坐进副驾驶，抽出湿纸巾，一点点擦去手上沾染的机油。
“桌子没掀。”沈砚看着纸巾上黑色的污渍，眼神冷硬如铁，“我只是给他们换了一盘，更带血的菜。”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八个亿的戏台。
动作一哥的绞杀。
西北大漠的风沙。
沈砚将脏污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走吧，林总。”沈砚闭上眼睛，声音在车厢内回荡，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去准备护甲。下一场，要见真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