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宗门大殿的地板上。
身下垫着柳拂的外袍,布料上还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是空的。
她记得自己刚才在灶房,准备给几个徒弟热一下留的饭菜,火还没点着,心口突然烫了一下。
然后就没记忆了。
“师父?”
柳拂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陈霜降眨了眨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一按地面,只听“咔嚓”一声,身下的青砖竟然碎了。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手掌按出的那个坑,边缘齐齐整整,像是被什么利器切出来的。
她没用力,真的,就轻轻一撑……
“我……我怎么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围,“我记得在宗门等你们回来,突然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做了很多梦,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大殿里好多人。
月渺宗的元清子,天机门的千机道人,还有两宗的长老、弟子,密密麻麻站了一院子。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古怪,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
有几个年轻的弟子甚至不敢抬头,偷偷瞄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去。
陈霜降浑身僵硬。
她下意识往柳拂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阿拂……这……这怎么回事……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元清子上前一步,雪白的胡子抖了抖。
他和千机道人对视一眼,两人竟同时撩起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玄初宗主。”元清子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豁出去的郑重。
“我月渺宗与天机门,实乃五百年前玄初宗遭劫时,老祖座下两位外门弟子奉命分出的支脉。只为在乱世中保存火种,才另立门户。”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残破的玉牌,上面刻着玄初宗的旧徽记。
“这是祖师留下的信物。遗训有云:玄初重光之日,便是归宗之时。如今天道枷锁已破,玄初正统重光,我二宗愿撕去独立之名,重归玄初宗门下,听候差遣。”
千机道人接话,头埋得很低:“五百年来,我等不敢忘本。玄初心法虽改头换面,核心始终未变。今日特来请罪,亦是来认祖。”
全场安静。
陈霜降从柳拂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小声在柳拂耳边问:“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外门弟子?什么分脉?我……我怎么不知道……”
柳拂与陈霜降年龄相仿,自然也对那些陈年旧事有些懵然。
但场面总得应付,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二位前辈,此事……此事事关重大,不如先……”
“应该的,应该的。”元清子连连点头,竟真的不起来,“玄初宗主何时有空,何时再议,我等静候便是。今日只是来呈上信物,表明心迹。”
柳拂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扶元清子:“二位前辈,我师父刚醒,神魂未定,归宗之事,容后再议,可好?今日先请回侧峰歇息,改日再谈。”
元清子抬头看看陈霜降,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是我等唐突了!玄初宗主刚渡大劫,确实该静养!静养!”
他拉着千机道人起来,带着两宗人马,竟真的退到了殿外,规规矩矩地站着,像两排门神。临走时,千机道人还回头看了陈霜降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陈霜降见他们终于不跪了,松了口气。
柳拂赶紧扶住她, “师父,你……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陈霜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上,掌心隐隐有雷纹闪过,“我感觉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上拿走了,又像是……”
她顿了顿,小声说,“像是终于能喘气了。但是阿拂,我喘的这口气……好像有点大,我怕吹坏了什么东西。”
虞铄抱着胡萝卜走过来,仰着脸,一脸天真:“师父,您刚才在天上发光的时候,可威风了!比隔壁两个掌门加起来都亮!那些雷劈在您身上,您连眼皮都没眨!”
陈霜降低头看她, “我……我发光了?还被雷劈了?”
“嗯!金色的!”虞铄用力点头,“像……像一个大灯笼!那些麒麟会的老头都被您吓跑了!”
陈霜降脸都白了,听虞铄说自己像个大灯笼一样挂在天上,还被雷劈,她眼前一黑,扶住柳拂的肩膀才没倒下去。
“别说了……”
“让我缓缓……让我回灶房缓缓……”
柳拂赶紧瞪了虞铄一眼:“阿铄,别闹了。师父需要休息。”
虞铄吐了吐舌头,缩到一边,眼底全是笑意。
……
七天后。
玄初宗变了。
护山大阵重新开启,灵气比原来浓郁了十倍不止。
后山那片荒废多年的灵田,一夜之间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一片。
元清子和千机道人说话算话,两宗弟子分批搬了过来,但暂时住在侧峰。
柳拂的修为刚刚涨到了金丹大圆满,陈霜降就把宗主印塞给她,扔下一句“我头疼”,就躲进了灶房,再也没出来过。
柳拂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玉简,只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亦轻!”她对着窗外喊,手里捏着一张焦黑的纸灰,“你画的传讯符又自燃了!三份急报全烧了!月渺宗那边还在等回执!”
窗外廊下,君亦轻蹲在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摞黄纸。
他头也不抬,符笔甩得飞快:“金丹期的符就是不一样,灵力太足,一笔下去能把半间屋子都烧了。师姐你忍忍,我在研究控火诀……”
“你研究控火诀能不能别用我的书房当试验场!”柳拂被纸灰呛得咳嗽起来。
“这是第三间了!再烧一间,你睡柴房去!”
君亦轻缩了缩脖子,笔锋一转,又一张符箓“噗”地冒出一缕青烟,化作飞灰。
他看着那灰,叹了口气,继续画。
叶扶疏在偏院开了间医馆。
月渺宗送了几只灵猪过来,说是得了怪病,不吃不喝,还掉毛。
叶扶疏本来怕人,但猪不怕。
他戴着虞铄给他做的眼镜,看着满屋子的灵猪,画面父慈子孝温馨极了。
炎屿的石傀也进化到了半人高。
新材质的傀儡是用灵矿和泥巴捏成的,能扛着水桶浇菜地,结果一脚踩塌了半垄灵蔬。
柳拂正在书房看账,听到动静,提着剑追了出来。
炎屿抱着他的傀儡,撒腿就往山上跑。
“师姐!它刚学会走路!控制不住力道!”炎屿一边跑一边喊,“我回去就给它加平衡阵!”
“你先把菜地给我补上!”
陈霜降缩在灶房后头的菜园子里。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正在挖野菜。挖得很专心,一垄地挖得乱七八糟,泥土翻得到处都是。
她穿着粗布围裙,头发随便挽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厨娘。
胡萝卜蹲在菜畦边上,三瓣嘴一动一动,正在啃一颗刚拔出来的灵萝卜,啃得汁水四溅。
虞铄躺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上晒太阳,怀里抱着变成小黑蛇的玄蛟。
玄蛟盘在她手腕上,闭着眼,偶尔吐一下信子,信子是金色的。
“主人,”玄蛟传音,“你如今只要与我共鸣,随时可取回当年力量,何必还要装成炼气期的小丫头?这山上的人,加起来也不够你一只手打的。”
虞铄闭着眼,往嘴里塞了颗自家山头的灵果,嚼得津津有味:“麻烦。现在这样挺好,有人做饭,有人打架,有人给我画符。我干嘛要自己动手?”
她遥遥望了一眼菜园里抿着嘴挖野菜的陈霜降,噗嗤一笑,摇了摇头。
这时,山门外传来一阵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