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白悬在渊口上方,双臂还张着,像一只等待收网的蜘蛛。
他闭着眼,深深吸气,黑雾里那股腥甜的气息灌满肺腑。
他在等。等渊底那位吃饱喝足,等它翻个身,等它带着一身上古威压爬出来,然后……
然后他就能趁其虚弱,夺其本源,一步登天!
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奚白眉头微皱,没睁眼。
可紧接着,第二下抖动来了,比刚才重得多。
他脚下的岩石发出咔嚓一声裂响,一道细纹从渊口边缘迅速爬开。
“怎么回事?”血鹫从地上站起来,鸟嘴面具转向深渊。
黑雾在退。
那些浓稠如墨的雾气,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拼命地往四周翻卷,露出渊底暗红色的岩层。
然后,龙吟响了。
修为低的修士当场跪倒,捂住耳朵,指缝间渗出鲜血。
炎屿一屁股坐在地上,泥偶滚了一地。君亦轻伸手去抓岩壁,指尖抠进石缝,才没让自己倒下。
奚白终于睁开了眼。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黑雾彻底炸开。
一只巨大的头颅从渊底缓缓抬起,玄黑色的鳞甲上沾着五百年沉积的泥垢,却掩不住玉质的光泽。
独角如刃,赤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滞了。
玄蛟。
它完全爬了出来。身躯盘绕在「堕神渊」上空,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把整个战场都罩了进去。
而它的头顶,坐着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玄青色道袍,衣袂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她手里还抱着那只棕色灵兔,兔耳朵在风中抖得厉害。
她低着头,神色淡漠,目光落在远处,像在看着一群蝼蚁。
“小……小师妹?”君亦轻张着嘴,有些不敢置信。
虞铄没有回应。她甚至没有往下看一眼。
玄蛟动了,长尾缓缓探入渊口,在黑雾中一卷,再抬起来时,尾巴尖上托着一片人影。
那百名被扔下去的修士,横七竖八地躺在它尾鳞的缝隙间,都还活着。
长尾轻轻一甩,那些人被放在北侧平地上。
“怎么可能……”奚白喃喃自语。
他脸上的表情在飞速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扭曲的愤怒。
他盯着玄蛟头顶的虞铄。
“不可能!”他突然嘶吼起来,“她该被吃掉!她该是祭品!应该吃了她再出来!”
没人理他。
玄蛟的竖瞳微微一眯,转向奚白。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死物的漠然。
奚白猛地抬手,从虚空中抓出那柄血色长弓。
“给我下来!”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奚白整个人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血色长弓从他手里滑落,掉进深渊。
然后他才惨叫出来,从半空跌落,摔在岩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肚子,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奚白浑身抽搐,修为像漏气的皮囊一样飞速干瘪下去。
竟是被生生震碎了元婴。
“宗主!”血鹫喊了一声,下意识往前冲。
玄蛟尾巴一扫。
血鹫连人带面具被抽飞,暗红斗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东侧的乱石堆里。
剩下的缅北宗修士彻底乱了,有人转身就跑。
奚白还在惨叫。
凃万山的伤口,在叶扶疏的治疗下好转许多,此刻提着剑出现在奚白面前。
奚白惊慌大喊: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
“麒麟会!麒麟会与我缔有契约!你杀了我,就是与麒麟会为敌!整个修仙界都要追杀你!”
柳拂提着剑,从北侧绕过来,冷眼看着奚白。
麒麟会?
她其实不知道麒麟会和缅北宗到底勾结了多深,也不知道契约细节。
可奚白这时候搬出麒麟会,说明这潭水比想象中浑。
她得诈他一诈。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
她冷笑,剑尖指向奚白咽喉,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凃盟主都告诉我了。你以为皓月盟这五年,真是在瞎忙活?”
她瞎编的。
可奚白不知道。
奚白猛地抬头,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拼命眨动,想看清柳拂的表情。
却只能看见一张冰冷的脸,和一把稳稳指着他的剑。
“不……不可能……”
“你们不可能知道……麒麟会的事只有……”
“只有什么?”柳拂勾起嘴角,“只有你知道?还是只有宗主知道?”
奚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他为了保命,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说!我全说!”他嘶声喊道,“这玄蛟不是普通灵兽!它与玄初宗祖师「无上客」有关!五百年前无上客陨落,玄初宗本该灭门,是天道……是天道……”
他话没说完,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瞪大眼睛,双手掐住自己脖子,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可那几个字已经出口了。
玄初宗祖师?无上客?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柳拂几人身上。
柳拂也愣住了。
没人注意到,巨蛟头顶的虞铄,此刻双目失神。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蛟鳞,指节泛白。
一些玄蛟的记忆正疯狂涌入她的识海。
她看见了。
五百年前的山,五百年前的塔,还有……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