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听完这话,胸口梗着一股气。

    他料到这趟下乡之路不会风平浪静,却万万没想到,开场就得面对这样两位“神仙”。

    从上车起就对他的穿着指指点点。

    “不是,”秦振舒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俩脑子里塞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补丁怎么了?”

    “破洞又怎么了?”

    “还说什么‘不修边幅’?”

    “我就问你们,咱们下乡是去干嘛的?”

    “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是去吃苦的!我穿着带补丁的衣服,意思就是我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懂么?”

    “到了乡下,穿补丁的人可遍地都是,你们瞧不起穿补丁的知青,是不是连广大贫下中农都一起蔑视了?”

    秦振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半个车厢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对面那个男知青懵了。

    自己不过随口嘲讽两句,怎么转眼就背上这么一顶大帽子?

    他情急之下,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胡……胡说八道!”

    “怎么?理亏了就开始倒打一耙?”秦振舒冷笑一声,“现在可不是前些年,空口白牙就能污蔑人。说话,要有证据!”

    一旁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刘如虹抬起头,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她本想仗着自己城里人的身份,取笑一下对面这个土里土气的青年,显摆显摆优越感,哪料到对方竟像只炸了毛的刺猬,逮谁扎谁?

    秦振舒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在思想问题上你要什么证据?”

    此话一出,整个车厢瞬间落针可闻。

    这话的份量,放在当下语境,无异于甩出一副“王炸”。

    青年知识分子为什么要下乡?

    为什么要接受再教育?

    不就是思想上有偏差么?

    秦振舒这一记重锤,正正砸在了两人的“七寸”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悦耳,却又透着几分陌生感的女声响起:

    “这位同志说得有道理。”

    声音来自角落里一个缓缓站起的身影:

    “我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下乡的知识青年。何况,这节车厢的同志,奔赴的都是同一片穷苦的山乡,就算不在同一个大队,也是邻里相邻。”

    “我们本该互相帮扶,互相鼓励!”

    她目光扫向刘如虹和眼镜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谴责:

    “而你们?一上车就无故嘲笑挖苦、恶言相向,这种行为简直是在给广大知青脸上抹黑!”

    “他衣服虽旧,”她指着秦振舒,“却干净整洁,穿着得体,轮得到你们凭一身簇新的衣裳就鼻孔朝天看人?”这突如其来的声援干净利落。

    说话的是个容貌清秀的女知青,军绿色衬衫洗得发白,军帽上那颗红星却格外鲜艳醒目。

    秦振舒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怔。

    脸上满是错愕。

    这……这女同志瞧着有几分眼熟……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苏青禾察觉到了秦振舒的目光,也直直回望过来,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秦振舒心头微微一跳。

    怎么回事……这小妮子的笑容……有点晃眼?

    对面的刘如虹像是终于抓住了新对手,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哟,原来还有帮手?这才刚上车就学会拉帮结派了?”

    秦振舒简直要气笑了。

    这脑子到底是什么结构?

    他彻底放弃了讲道理的心思,眼神直勾勾钉在刘如虹那张刻薄的脸上:

    “你个大厦避风了?”

    刘如虹懵了。

    这……啥意思?

    骂我?

    听着就很不善!

    “脑子里装的浆糊还是猪大肠?”

    秦振舒继续补刀。

    刘如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

    傻子也明白这绝对是在骂她!

    “你……你怎么骂人?”她尖声叫道。

    “你们不该骂?”秦振舒声音冰冷。

    旁边的眼镜男周扬刚想张嘴帮腔,秦振舒猛地一瞪:

    “你也给老子闭嘴!”

    秦振舒从小寄人篱下,半工半读,练出了一副结实身板。

    加上风吹日晒泛着健康的麦色,眼神一厉,自有一股迫人气势。

    见他突然强硬起来,这两个跳梁小丑顿时熄了火,刘如虹甚至紧张地拽了拽周扬的衣角。

    秦振舒这时才注意到,为他仗义执言的苏青禾已经又蹲回了角落里,脸色苍白,手按着腹部,显然很不舒服。

    她刚才竟是忍着不适站起来的,难怪之前缩在角落毫不起眼。

    在这种处境下,她依然出言相助……

    秦振舒立刻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低声问:

    “苏青禾同志,我的座位给你,看你好像很难受。”

    他声音放得很轻。

    苏青禾抬起头,强撑着摆手:“不……不用麻烦了,谢谢你……”

    “凭什么!”

    刚才还缩着的刘如虹像被踩了尾巴,扯开嗓子就尖声叫嚷,“你什么意思?我刚求你让座你不肯,现在倒把位置让给别人?”

    秦振舒眉头拧成了疙瘩。

    聒噪的女人见得多了,如此令人厌烦的还是头一个。

    “我的座位,我爱让给谁就给谁,轮得着你管?”

    “何况,”他语调带着讥讽,“看你嗓门比我还大,中气十足得很。苏青禾同志难受得都蹲下了,你看不见?”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如虹,再次低声对苏青禾道,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

    “苏同志,再不起来坐,可真就让我难堪了。”

    苏青禾闻言一怔,看着秦振舒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那……多谢你了。”

    她扶着座位后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坐到了原本属于秦振舒的位置。

    “好样的,秦振舒!”

    “瞧见了没?这才叫互相帮助!不像某些‘大小姐’,眼睛长在头顶上!”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嘲讽的低语和掌声。

    刘如虹和周扬气得满面通红,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灰溜溜地低着头站在过道边。

    秦振舒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斜对面。

    一个知青帽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头抵着车窗,似乎睡得很沉。

    可那人缩在座位上的两手,却在下面极其隐蔽地捣鼓着什么。

    借着车窗玻璃微弱的反光,秦振舒心里猛地一沉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弱光点闪过!

    微型相机?

    这年头,城里的相机都得是国营照相馆的大块头,私人拥有本身就是稀罕事。

    若有,也犯不着藏头露尾!

    这车厢里都是下乡的知青,真有个别家境殷实带相机的,大可光明正大拿出来。

    这人却鬼鬼祟祟,假装睡觉……

    秦振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唯一的解释:间谍!

    在偷拍沿途!

    他不动声色,只是眯缝着眼,紧盯着那人,身体微微绷紧,耐心等待着下一个站点抵达的时机。

    车轮滚滚,又煎熬了两个小时,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一个小小的临时站点。

    车门打开的瞬间,秦振舒如猎豹般猛地弹起,就要冲过去制服那人!

    他的身影刚闪入过道

    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几乎捅碎所有人的耳膜!

    “啊!抓流氓啊!!”

    刘如虹一只手死死指向正要前冲的秦振舒,尖声嘶喊!

    这声惊雷般的尖叫,直接惊醒了那个假装睡觉的鬼祟男子!

    他猛地抬头,恰恰对上秦振舒锐利的、正扑向自己的视线!

    他眼中掠过明显的慌乱!

    趁着站台人流开始涌动,他兔子般跳起来,一头就扎向开启的车门!

    “快!拦住他!他是间谍!刚才一路上都在偷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