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城市第二钢铁总厂。
合金做成的拱形门上方，写着“欢迎新员工报名上岗”的横幅。
两边的保卫科干事，此时站的笔挺的，精神炯炯的看着厂门口簇拥的人群。
“哎哎，大家让一让啦，我们家振虎来报到！”
王翠芬一边带着儿子秦振虎，一边是她的丈夫秦建。
秦老太拄着拐杖跟在他们的身后，倒是没那么拥挤。
王翠芬仿佛是一个骄傲的公鸡，试图用不断的打鸣吸引别人的注意：
“我儿子振虎，来钢铁厂报道！”
“嘿嘿，是正式职工，一线职工岗位！”
秦建这种平时寡言少语的人，今天都昂首挺胸，喜不自胜。
王翠芬带着老秦家一家人冲到了保安亭里。
然后将文件放了下来：
“秦振虎，过来报道的，这是文件。”
说完，就要带着秦振虎和秦建要进入大门。
然而还没有迈进去，就被两个保卫科干事拦在了面前。
“你们等会！”
保卫科科长宋伟放下茶杯，皱起眉来到王翠芬一家面前。
手上还攥着一张用草稿纸拟出来的工作资格确认书。
以及一个潦草随意的不像话的工人资格转让书。
“不是，你们拿个什么玩意过来就要进去上班？”
宋伟将两个文件直接甩在王翠芬的脸上。
王翠芬脸色顿时大变，勃然大怒到：
“你们什么意思？”
“不想认？”
“你看看这一次的入职名单里有没有秦振虎的名字！”
宋伟眯着眼淡淡的道：
“这一次入职的名单，我应该比你更清楚。”
“秦振虎不在这一次的名单上。”
王翠芬的心中“咯噔”一下。
但是内心中挣扎的幻想还是让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不对，不是的，是秦振舒的名字，科长你再好好看看！”
“是啊，这本来是秦振舒的名额，然后秦振舒将这个名额给了他哥哥秦振虎啊！”
秦老太太急眼了，冲出来道。
“对对对，没有秦振虎的名字，那就肯定有秦振舒的。”
秦建斩钉截铁的说道。
然而宋伟看了一眼秦家这家人，翻了翻自己这边的资料道：
“秦振舒的名字，也不在这边。”
“这一次录用的职工，在那边的公示板上都有公示，你们去那边好好的看看！”
宋伟今天最大的职责就是拦住这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存在。
本来他以为今天这是一个美差的。
毕竟这第二钢铁厂这样的单位，谁还敢冒充进来不成？
别说自己这一关了，这内部组织人事科的审核，都够喝一壶的。
结果没想到真的有不长眼的。
王翠芬这些绷不住了，大喊道：
“你们这些人仗势欺人啊！”
“吞了我家振虎的名额，不让我们进去啊！”
宋伟脸色一黑：“王翠芬，你拿过来的两个文件，一张是废纸，一张是草稿纸。”
“没有任何意义，跑过来消遣谁呢？”
“再撒泼打滚，我直接给你们叉出去！”
废纸！
草稿纸！
两个字眼仿佛惊雷一般在王翠芬的脑海中炸响。
“不会的……”
“怎么会呢！”
三千块啊！
王翠芬根本不敢想，自己被秦振舒这个混蛋给骗了会怎么样。
她疯了的冲向钢铁厂门口的告示牌。
上面正是这一次入职钢铁厂的名单。
当她从头扫到尾，甚至都没有看到秦姓的时候。
顿时慌了。
秦建过来一看，更是双手颤抖。
王翠芬往地上一摊，浑身已然软弱无力。
却愤恨的嘶吼出来：“秦振舒！你个狗娘养的啊！啊啊啊！”
秦振虎不甘心的质问宋主任道：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秦振舒的名额？为什么？”
“他是烈士子女！他的名额是雷打不动的！”
宋主任微微皱眉：“他自己放弃了，所以这个名额就回到钢铁厂的人事科了。”
“经过组织人事科和街道的对接，对名额进行了重新分配，所以原本秦振舒的名额，已经不属于他了！”
宋主任的话，仿佛补刀一样。
秦老太连拐杖都拄不动了，和王翠芬一样瘫倒在地上。
“我的养老钱哟……”
秦建脸色铁青，双手捏成拳头，指甲勒紧肉里变成青紫色。
王翠芬瘫软在地上，欲哭无泪。
钱，全没了。
工作，工作也没了。
王翠芬此刻感觉全世界都在对她一家施以恶意。
但是她王翠芬是百折不挠的！
什么苦、什么累她没尝过？
还真没有！
但是她也不怕。
“妈，起来吧，咱们回家。”
王翠芬一瞬间仿佛苍老了。
正要扶着自己秦老太起来。
毕竟这里人这么多，继续在这里丢人也没有意义了。
还不如先回去想办法，再找别的方式给儿子工作落实下来。
然而秦老太瘫软的身子还没恢复。
尚未起身。
一伙知青点的人就冲了过来：
“秦振虎在哪呢？怎么回事？火车都开走了，你人还没到？”
“什么意思？不服从安排？”
几个知青点的工作人员，一眼就看到了在公示牌旁边的秦家人。
“秦振虎，你报名了下乡，去大队火车下午就要走了，你人还不到场？电话也打不通！”
徐主任面色凝重的看着王翠芬。
“不是，我们没有报名下乡啊……”
秦振虎更是一脸无辜：“是啊，我没报名啊，是不是搞错了？”
徐主任脸色一黑：“你的身份信息都已经登记了，你弟拿着户口簿亲自登记的，你还耍的了赖？”
“怎么你们想要反悔？这一份名单已经提交到市知青办了！听说你们家是独子下乡，市里甚至还给了嘉奖，已经在路上了！”
王翠芬听着这一道道声音，仿佛在给自己的儿子判了死刑。
下乡、名单、嘉奖。
还有自己的三千块钱！
王翠芬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气血就在往脑子上涌。
“好！”
“好！”
“好！”
“下乡！振虎下乡！”
王翠芬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将手掌心勒出血来！
秦振虎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整个人尚未反应过来，知青点的人就簇拥过来了。
看到自己儿子还在呆呆的。
王翠芬一声怒吼：“你还在呆什么？”
“没用的东西，赶紧跟着知青点去下乡！”
知青点的人簇拥着将秦振虎带到了知青点，甚至都不给秦振虎准备的机会。
至于秦老太太人还是恍惚的。
不是说好来给孙子报名上岗的吗？
怎么工人没报上名，这下乡还报上名了？
我的钱啊……
养老钱……
秦老太太一下子没想过来，两眼一翻就背过气去了。
“妈！妈！”
王翠芬压根扶不住秦老太。
是秦建将老太太带回了家里。
一路上无人说话。
但是所有人心中都憋着足以将所有人焚烧干净的怒火。
三人魂不守舍的走回秦家。
当三人来到家门口，看到大门敞开的时候。
王翠芬愣了一下：“我们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吗？”
她看着秦建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
瞬间，两人同时反应了过来冲了进去。
只见家中，原本还算小康的家庭环境，此刻仿佛被洗劫一般。
家徒四壁。
但凡是一丁点能用的东西都被搜刮了。
除了他们的衣服和被子。
“遭贼了啊！”
王翠芬的嗓门响彻云霄。
当她颤抖着摸到衣柜里面，发现自己剩下的几千块钱存款也消失一空。
就连自己结婚时候的几个金首饰都没了的时候。
“一……定……是那个……小……杂种干的啊！”
想到这一点，王翠芬整个人都支撑不住了。
浑身颤抖，两眼一黑。
“哐当”一声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秦建无望的瘫倒在地上，喃喃道：
“老天呀啊，我秦建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啊啊啊啊啊~”
………
而于此同时，一列通往北大荒的绿皮车上。
一节车厢头部的靠窗座位上。
秦振舒眯着眼看着窗外金黄色的麦浪，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上午，他趁着秦振虎一家人不在，偷偷回了家。
将家里洗劫一空！
收获颇丰！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王翠芬居然还有三千多块钱！
还有足足八十多克的金首饰！
除了这些，家里一些锅碗瓢盆只要还能用的，全部都搜刮到空间里来了。
不过最让秦振舒震惊的还是秦老太太。
他以为这老家伙掏出两千块钱已经算是将老本掏出来了。
结果这老太太居然还有一千多块钱。
还有两条小黄鱼。
老太太年轻时候的小黄鱼啊！
秦振舒都不敢想，给家里搜刮一下之后，自己直接变成富翁了！
现在秦振舒的这节车厢里面，全部都是即将下乡的知青。
车厢的墙壁上随处可见一些***的语录。
而在秦振舒的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个长相尚可的女知青。
和平常看到的女知青相比，这个女知青多了几分妆容。
显得——油腻很多。
更别说从上车开始就在照镜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美呢。
在女知青的身边还有一个一直谄媚讨好的眼镜男。
同样是要下乡的知青。
相比对面两个知青的穿着，秦振舒的穿着就要随便很多。
他走之前在供销社买了不少东西。
偏偏就忘记给自己置换一身好看的衣服。
身上的衣服还打了补丁。
所以遭到了对面这一男一女两个知青轮番的白眼。
“啧，有些人呐，这衣衫不整的就上车了！”
“不知道这里是公共场合呐。”
这时候对面坐着的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翻着白眼，阴阳怪气的说道。
“确实，同志，虽然咱们是下乡，但是作为知青，个人形象也是要注意的。不要搞得像个叫花子一样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