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继续切换。从越南丛林上空B-52轰炸机投下的凝固汽油弹烈焰,切到了莫斯科和北京两间同样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时间来到1965年3月,中苏双方围绕越南问题的核心战略争执,在最后一次专门为此举行的闭门会谈中完全谈崩。
毛熊方面的立场强硬而明确:社会主义阵营在越南问题上必须采取统一协调的军事援助和外交斡旋策略,由莫斯科来统一指挥调度。
他们的理由是,只有将越南战争纳入苏联的全球战略轨道,才能在与白头鹰的这场代理人战争中实现最大的战略利益,避免各自为战造成的资源浪费。
而龙国方面的态度同样毫不退让。中方代表在会上拍着桌子,言辞激烈地指出:越南人民的战争应该由越南人民自己来打。
任何试图把越南战争纳入毛熊全球战略轨道、让越南人民为莫斯科的地缘政治利益服务的做法,都是大国沙文主义的又一次变相体现。】
【龙国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联合军事指挥框架,龙国可以向越南提供无偿援助,但绝不接受莫斯科通过指挥棒来遥控这场战争。
会谈彻底破裂之后,龙国宣布拒绝参加毛熊提议在莫斯科召开的国际共运会议。这一举动标志着中苏同盟的公开瓦解。】
【从这个时候开始,龙国除了仍然允许苏联通过龙国境内的铁路和公路运输线向越南运输武器弹药和配套的补给物资,这是基于支持越南抗美救国战争这一共同国际主义义务而保留的唯一功能性通道之外。
两国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实质性的党际联络和国家间正常往来。】
越南的丛林深处,胡志明坐在那间用竹子和棕榈叶搭成的简陋棚屋里,看着天幕上中苏两国代表在谈判桌前互不相让、最终拂袖而去的画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了之前营地欢腾时的那份昂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夹在两个巨人之间、左右为难的深沉忧虑。武元甲站在他身旁,看着这位自己追随了大半生的领袖脸上少有的凝重神情,轻声问道:“您有什么担心吗?”
胡志明缓缓吐出一口烟,将手中的竹烟管在棚屋的竹柱上轻轻磕了磕,声音沙哑而低沉。
“龙国和毛熊的说法都有一定的正确性 ,缺少了苏联和龙国的支撑,我们难以完成赶走殖民者、建立独立越南的重任。
可是现在,龙国和毛熊却最终因为越南的问题而彻底走向了陌路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武元甲沉默了片刻,这个强硬将领,皱了皱浓黑的眉头,追问了一句:“那您认为龙国和毛熊,谁说的更有道理呢?”
胡志明将竹烟管放在膝盖上,抬起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望着棚屋外被雾气笼罩的丛林,缓缓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比任何战前决策都更沉重的语调说道。
“都有道理。莫斯科距离越南太远了,他们坐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能不能及时把握住越南复杂的战场变化,这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而且,如果把越南完全并入莫斯科的全球战略之中,这对于越南的全国解放当然是有利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毛熊有原子弹,有导弹,有能够和白头鹰正面抗衡的强大军事实力。靠上这棵大树,我们获得的支持会是最雄厚的。
但是解放之后,只怕我们也会受到毛熊的深刻影响,难以摆脱,特别是在龙国与毛熊已经形同陌路的情况下,我们夹在中间,处境会变得极其尴尬。”
他顿了顿,又重新拿起竹烟管,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烟管上被岁月磨出的光泽。
“可是,如果我们赞同龙国的意见,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将来要付出的代价会惨痛许多。
没有毛熊的导弹和战斗机,光靠高射炮和轻武器,我们要拿多少战士的尸体去填未来白头鹰的炸弹坑?
而且毛熊毕竟是社会主义阵营的领头羊,得罪了他们,我们在国际上的回旋余地就更小了,未来的抉择不好选啊。”
武元甲站在一旁,听完胡志明这番左右为难的分析,他那双在战场上冷硬如铁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
他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倾向性语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看,不如选择毛熊,毛熊是国际上最顶尖的超级大国,是能够和白头鹰扳手腕的核武器拥有者。
天幕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未来白头鹰会直接介入我们的独立战争,只有依靠毛熊的强大军事力量和战略支援,我们才有把握击败鹰国,彻底实现国家独立。
依靠龙国。”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只怕到时候,越南又要被一分为二,搞出一个南北越的傀儡分治局面来。”
很显然,前几天天幕上反复播放的那段画面:龙国在日内瓦会议上将越盟摁在谈判桌前,强行劝说他们接受以北纬十七度线为临时军事分界线。
还是在这位从战火中一路杀出来的强硬派将领心里,深深地埋下了一根对龙国不满的尖刺。
他始终无法释怀,那些可以被理解的“大局为重”,在即将彻底胜利的那一刻,被远方的兄弟强压着签字中止的屈辱和苦涩。
天幕画面从越南丛林切到了一间堆满档案和书籍的学术研究室,镜头缓缓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解密文件和密密麻麻的研究笔记。
【经过多位学者长期研究,逐渐形成了大致的共识:导致中苏同盟从根本上走向不可修复的裂痕的核心原因,在于两个层面的结构性矛盾。
从个人层面来说,当时龙国领导层的核心人物,无论在政治威望、理论造诣,还是在复杂斗争中的实战经验和驾驭全局的谋略上,都要远远高于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
但反过来看,苏联从赫鲁晓夫到勃列日涅夫,在经济援助规模、军事技术输出、重工业体系建设,乃至在全球范围内的实际控制力和国际影响力上,又确实远远高过于龙国。
这种各自在某一方面拥有着压倒性优势的结构性不对称,导致了双方在每一次分歧产生时,都本能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比对方更有资格来定调子、来拿主意。
谁也不服谁。一部分学者因此认为,中苏之间这场长期而激烈的争端,既不是单纯的国家利益摩擦,也不是纯粹的意识形态论战问题,归根结底,它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主导权的问题。
当阵营内部出现了两个各自在某一方面都有着充足底气、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却又彼此无法彻底压服对方的权力核心时,指挥棒只有一根,但握住指挥棒的手却变成了两只。那么这场分裂,在结构上便是必然的。】
北京,伟人看到天幕上这段来自未来的学者的冷静剖析,微微点了点头。
他把手中的烟灰在搪瓷缸上缓缓弹干净,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客观语调评论道。
“天幕上的这个总结很客观啊,在未来,赫鲁晓夫上台之后批判了斯大林,把自己继承的权威根基给砍了。
勃列日涅夫是通过政变上台的,胜得并不光彩,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足够的个人威信和政治能力来有效地控制整个社会主义阵营,他们的影响力和威慑力,远远不如斯大林同志。
而我们在未来通过一系列独立自主的外交方针和实践,包括在波兰和匈牙利事件中的斡旋调解,在朝鲜战争中以弱对强正面逼平鹰国,以及在万隆会议上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在国际社会上,尤其是在亚洲和非洲的新兴独立国家中,获得了相当可观的政治影响力。
尤其是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我们的声望应该是上升得很快的,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天幕上所说的那种情况。
双方在面对重大分歧和原则问题时,各不相让,你有你的底气,我有我的道理。最终,这种互不退让,便导致了我们和毛熊的最后决裂。”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看着天幕上那段关于“个人层面结构性不对称”的冷静分析,缓缓将手中的烟斗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面色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双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睛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自傲与沉重失望的光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间会议室寂静无声:“难道未来的毛熊,竟然找不出一个能够在政治层面和龙国、和西方国家进行对等斗争的人物吗?”
说完这句话,斯大林将那双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在会议室内缓缓扫过一圈。他的目光依次从贝利亚、莫洛托夫、马林科夫、赫鲁晓夫和朱可夫的面孔上逐一滑过,每一张面孔都是他亲手提拔到这个房间里来的,每一张面孔都属于他昔日的忠诚下属或未来的继承人。
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冷峻,更加致命:“把国家的未来交给你们,你们这些人,哪一个有把握在政治层面,和东方的那一位平起平坐地交手?
哪一个有把握,继续和鹰国在全球层面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你们回答我。”
没有人回答。会议室里只有暖气管道里热水流过的细碎嘶咝声,和窗外莫斯科河冰面上风吹过的低啸。
天幕没有等待这间会议室里的沉默被打破,继续播放。画面从克里姆林宫的书房缓缓切到了那条蜿蜒七千六百公里、从满洲里一直延伸到中亚细亚的中苏边境线。
【在1950年代短暂的蜜月期里,这片边界两侧的哨所是友好的,边防战士在节日互相串门,苏军带着伏特加,中方边防军端着高粱酒。而如今,这道边界正在被双方的军事推土机和铁丝网重新塑形。
在中苏关系彻底中断之后,一个被两国蜜月期和同盟条约强行按住了近二十年的老问题,终于像一头被冰封在冻土层下的巨兽一样,在冰层融化之后重新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中苏之间漫长的、历史遗留的边界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