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熄灭之后,华盛顿宾夕法尼亚大道一千六百号的门槛几乎被鱼贯而入的黑色轿车踏平。
杜鲁门在椭圆形办公室隔壁的内阁会议室召开了紧急会议,接到通知的人一个不落地全部到齐,贝尔纳斯、霍普金斯、斯蒂尔曼、沃恩、戴维斯、艾奇逊、布莱德利,以及受邀前来的司徒雷登、魏德迈、李奇微、马歇尔和乔治·凯南,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军装和西装交错,咖啡杯和烟灰缸在每个人面前摆了一排,但没有人有心思去碰。
杜鲁门坐在首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开门见山。
“我们现在要商议一下,如何应对天幕上所说的朝鲜半岛即将爆发的战争,以及我们该如何对待大洋彼岸的龙国。”
马歇尔率先站了起来。这位在马歇尔计划中一手重塑了战后西欧格局的五星上将,此刻的语气不像在战场上那样斩钉截铁,而是带着一种被事实说服之后才有的郑重。
“总统阁下,天幕已经毫无疑问地向我们揭示了龙国军队的战斗力。
他们没有我们过去想象的那么脆弱。那是一支强大的、难以战胜的军队。
更让人感到棘手的是,这个国家拥有世界第三的国土面积和世界第一的人口。
国土面积意味着战略纵深,人口意味着兵源动员潜力。
请恕我直言,总统阁下,我们无法同时应对毛熊和龙国两个大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务实的冷静:“但也并非没有值得庆幸的地方,龙国现在的海军几乎等于零,他是一个纯大陆型的国家,在海上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可能性为零。
这意味着我们在太平洋上的制海权不受挑战,而更关键的是,从这几天天幕所展示的完整内容来看,龙国和毛熊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坚不可摧的。”
乔治·凯南接过话来,这位遏制战略的理论奠基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用他一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将马歇尔的判断往前又推了一步。
“是的,总统阁下。我认为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仍然是遏制毛熊。
龙国是一个大国,天幕也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但正因为他是一个大国,正因为他拥有庞大的国土和人口,所以他和毛熊之间不可能永远保持紧密无间的盟友关系。
毛熊和龙国彼此背靠背,他们的边境线太过漫长了,龙国一旦真正强大起来,首先感到担忧的不会是远隔重洋的我们,而会是紧挨着他、历史上多次从他身上割过领土的毛熊。”
杜鲁门沉默了片刻,把这两位核心幕僚的判断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两遍,然后缓缓开口:“你们的意思是和龙国接触?”
司徒雷登摇了摇头,这位在龙国生活了几十年、做过燕京大学校长、跟教员当面打过交道的老人,大概是这个房间里最了解龙国决策层思维模式的人。
他的语气不像凯南那样理论化,而是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接地气的判断。
“和龙国接触是可以的,但如果想要把龙国拉拢到我们这一边,我认为是不可行的。
教员先生我是和他有过直接接触的,他是一个极富政治智慧的人。
天幕上也说了,现在的龙国采取的是一边倒的外交措施。
他们已经明确选择了站在毛熊那边,和毛熊捆绑得很深,要他们完全倒向我们,恐怕很难办到。”
贝尔纳斯不等司徒雷登说完就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他倒向我们。”这句话说得干净利落,像一把斩断所有纠结的快刀。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吃惊地望向他,但贝尔纳斯没有在意那些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龙国人是不可能倒向我们的,他们是社会主义,我们是资本主义。
我们在意识形态上是天然敌对的关系。
这一点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是,总统阁下,”贝尔纳斯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班主任在给全班上一门名为“现实主义”的必修课,“这个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
乔治刚才说得没有错,龙国强大起来,第一个感到不安的一定是毛熊,我们不需要让龙国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们只需要让龙国成为不是毛熊完全掌控的龙国。”
他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世界地图前,用手指在龙国和毛熊之间那条漫长的边界线上画了一道。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拉拢龙国,那不可能,我们要做的,是缓和与龙国的关系。
现在,我们和龙国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冲突吗?
说句实话,我们和龙国现在最大的冲突,不过是台湾问题以及我们和常凯申所签订的那些旧条约。
那些条约已经成为了一堆废纸,北京方面从来没有承认过,常凯申本人也早就拿不出任何履行条约的能力,唯一挡在中间的东西,就是台湾。”
他转过身来,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炯炯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速不快但极有分量:“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把龙国放到一个中立的位置上。
龙国现在百废待兴,他缺什么?他们什么都缺。缺机器,缺技术,缺资金,缺工业化所需要的一切。
而我们,恰好什么都有,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我们的东西援助给龙国呢?就像我们援助西欧一样。”
马歇尔摇了摇头,马歇尔计划是他亲手设计的,他最清楚那套逻辑的运作方式。
“这不一样,我们援助西欧,其背后的目的是通过援助来控制欧洲,通过经济一体化和军事合作框架,把西欧各国牢牢地拴在我们的体系里。
西欧的政治结构和产业基础接受这种安排,但龙国不是西欧,龙国是一个拥有完整主权文化的大国,他们不会接受任何带有政治附加条件的援助。”
司徒雷登也摇了摇头,语气更加直白:“如果你想通过援助来控制龙国,那你就太天真了。
这个方法对常凯申或许管用,我在南京看得清清楚楚,他需要依靠外部援助来维持政权,所以他在经济和政治上都对外部力量做出了巨大让步。
但教员在延安窑洞里就不吃这一套,他在天幕上的整个决策过程,从头到尾没有因为外部援助而动摇过一次自己的原则。
你要用美援去拴住他,他会把美援收下来,然后把绳子原封不动地寄回华盛顿。”
乔治·凯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把贝尔纳斯的框架和马歇尔、司徒雷登的反对意见放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把所有人的观点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可执行的方案。
“那就公平公正。我们不奢望通过这些援助去控制龙国,做不到,也犯不着。
我们的目的是通过援助,在中苏关系之间打下一颗楔子。”
他看着杜鲁门,语调平稳而冷静,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才放出来的。
“天幕的内容全世界都看到了,毛熊也看到了,天幕上清清楚楚地展示了毛熊怎么撤回空中支援承诺、怎么缺席安理会投票、怎么否决法兰西的停火提案。
这些内容已经公之于众,毛熊一定会为了弥补形象、保住社会主义阵营领头羊的地位,加大对龙国的援助力度,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不需要斯大林下命令就能预判到,而我们。”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公平交换的手势:“我们也可以对龙国进行援助,我们不附加政治条件,不强求结盟,不在援助条款里塞私货。
我们只是把我们的东西摆在龙国面前,教员可以分吃两头一头吃毛熊,一头吃我们。
对他来说,这是双倍的资源,双倍的机会,对于我们来说只要他吃了我们的,就会在毛熊心里留下一道裂缝。”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像是在说出整个战略中最关键的那一句结论:“这道裂缝,在日积月累之下,会慢慢地崩塌。
特别是随着龙国越来越强大,他在社会主义阵营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他对毛熊说不的次数越来越多,崩塌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一夜之间拆散他们,那不可能。
我们要做的,是往那道已经存在的裂缝里,钉进一颗钉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杜鲁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桌面上摊开的天幕内容速记和地图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简短而有力。“好。先做出一项方案,我需要拿着它去说服国会,司徒雷登你和龙国那边还有联系吗?”
司徒雷登摇了摇头:“我个人和北京方面的联系现在已经很少了。”
“想办法和龙国保持联系。”杜鲁门的语气变成了命令,不容置疑,“派人通过香港给北京传话。
告诉他们:我们希望和他们商谈关于朝鲜半岛的问题。
我们可以承诺控制住李承晚政权,不让南棒部队越过三八线。
但是我们也希望龙国能够说服北棒政权不要越过三八线,维持住现在的局势这对双方都有利。”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幕僚,有的是他多年的战友,有的是他从战场上请回来的宿将,有的是在外交和战略领域最顶尖的头脑。
他要说的最后这段话,不是命令,不是分析,而是一个总统在历史关头对自己的团队发出的、最郑重的托付。
“各位,天幕已经把未来三年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们,谁在哪一天会做什么决定,谁会在哪座岛上拍胸脯保证什么,谁会在哪场战役中犯下什么错误,谁会在哪个谈判桌上被盟友摆一道,全部摊在我们面前了。
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预警,一次也没有,如果我们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如果我们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天幕上播过的悲剧原封不动地再发生一遍那我们就真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还适不适合坐在现在的位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