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阿瑟站在东京盟军最高司令部那间挂着远东地图的办公室里,仰头看着天幕上自己的名字被那道冰冷的声音念出来,“由麦克阿瑟担任总司令”,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看见了没有?”他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参谋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玉米烟斗在空气中用力地点了一下,像是在给天幕上的那个任命盖上一个私人的确认章。
“我会被任命为联合国军的司令官。那群华盛顿的官僚,嘴上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到头来还是要靠我才能把北棒赶回三八线以北。”
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双手叉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历史选中之后特有的亢奋。
“立刻,马上让部队给我准备起来。第八集团军、海军陆战队、第七舰队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天幕已经说了,战争在明年六月爆发,现在我们没有几个月了。”
站在他面前的参谋没有动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难色。
“司令官阁下,”参谋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像是在拆一颗引信已经被拉掉一半的手雷。
“华盛顿方面来了非常严格的命令,在没有他们明确授权的情况下,我们一兵一卒也不得向朝鲜半岛投放。
目前只允许我们对南棒军队进行武器装备的援助,这是总统和国防部长联合签发的指令,措辞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麦克阿瑟的脸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他的烟斗在嘴角僵住,然后被他用力地从嘴里拔了出来,拿在手里像是要摔什么又找不到东西摔。
“该死的华盛顿官僚。”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走到窗前背对着参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被捆住手脚的猛兽的语气说道,“行吧, 我知道了。
那就先把南棒的军备发过去,但是,我要第八集团军的战备工作一刻不停地推进。
我不管华盛顿现在怎么说,天幕已经告诉了我们战争会爆发,到时候他们的电报会比我的部队跑得还快。”
天幕没有理会麦克阿瑟的情绪波动,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播报下去。
“在联合国安理会通过向朝鲜半岛派遣联合国军的决议后,投赞成票的国家中有十四个国家明确承诺派兵。
分别是:大不列颠、法兰西、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荷兰、希腊、比利时、卢森堡、泰国、菲律宾、土耳其、哥伦比亚和埃塞俄比亚、南非。”
天幕上再度浮现出那幅世界地图,从伦敦、巴黎到南半球的堪培拉,从地中海岸的安卡拉到东南亚的曼谷,再到南美洲群山之间的波哥大,十四条细线从各国首都同时延伸出来,像十五条银色的丝线,跨越大陆和海洋,最终全部汇聚在朝鲜半岛那个弹丸之地。
那幅画面有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视觉冲击力,全世界在同一个问题上同时做出了选择,而朝鲜半岛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坛。
“这十五个国家将根据各自的军事实力,分别提供海军、空军支援和战勤保障部队。其中地面作战力量由大不列颠和土耳其各提供一个步兵旅,总兵力约为两万五千人。”
画面中出现了大不列颠步兵旅的轮廓,苏格兰阿盖尔萨瑟兰高地团、米德尔塞克斯团,一个个拥有近三百年历史的番号,即将在朝鲜半岛的冬季雪地里被重新书写。
伦敦,唐宁街十号。
首相艾德礼坐在内阁会议桌的首位,抬头看着天幕上那些从他治下延伸出去的细线,脸上带着一种被提前剧透之后特有的错愕。
“我们未来派兵去了朝鲜半岛?”他的语气介于惊讶和困惑之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质疑天幕的判断。
国防大臣坐在他右手边,压低声音说道:“首相大人,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未来有没有派兵。
天幕已经把我们的派兵规模、部队番号和兵种构成全部公开了。
问题是我们目前连向议会提出任何相关议案的动作都没有,天幕提前替我们公布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下一句话留出缓冲的空间:“接下来,下议院的质询会非常快就会到。
反对党会问我们,为什么在没有议会授权的情况下,未来居然会有两万五千人的联合地面部队里包含大不列颠的一个旅。”
艾德礼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无理取闹的逻辑逼到墙角的恼火:“质询?质询什么?我们现在一没有派兵的打算,二没有签任何出兵协议,连战争都还没有爆发,他们要质询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拿什么做依据?拿天上那个东西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天幕连续三天精准命中历史的铁一般记录面前,“天上那个东西”已经成了全球公信力最高的信息来源,议员们会拿天幕做依据,而且会拿得理直气壮。
曼谷,大皇宫。
銮披汶总理站在大皇宫的接见厅里,双手背在身后,抬头看着天幕上那幅世界地图中从曼谷延伸出去的那条细线。他的外交部长刚刚匆匆赶到,还没来得及擦去额头上的汗。
“天幕刚才说,”銮披汶的声音很稳,带着军人出身的政治家特有的不慌不忙,“我们会派兵前往朝鲜半岛。”
外交部长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复杂。
銮披汶转过身来,看着他的外交部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在未来,我们将明确站到以鹰国为首的阵营里。天幕已经把信号发给了全世界。我们在外交上的方向,已经被提前预定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外交部长感到意外的话:“虽然那个方向,跟我们接下来自己打算走的路,是一致的。”
銮披汶走到窗前,目光透过大皇宫的屋檐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曼谷的天空下,天幕的光芒在热带阳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通知军队做好准备。如果我们以后确实要派兵,就派出最精锐的部队这是我们向世界展示暹罗军人能力的机会。”
台北,士林官邸。
常凯申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天空中的天幕正一帧一帧地翻动着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细线。当天幕提到十四个派兵国家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线条在地图上汇聚。当天幕讲述到大不列颠和土耳其各出一个旅时,他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天幕提到了他。
“与此同时,在台湾的常凯申也通过其驻鹰国大使向联合国表达了派兵意向,计划派遣三万三千名士兵组成地面作战部队参与朝鲜战争。
但杜鲁门政府对此表示顾虑重重。其核心担忧在于:一旦国民党军队卷入朝鲜战场,极有可能直接刺激到龙国方面,导致龙国直接介入战争,从而进一步扩大战争规模。因此杜鲁门政府婉拒了这一提议,明确拒绝国民党军队参与朝鲜战事。”
常凯申的手停住了。
他的背从藤椅靠背上缓缓直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被当众羞辱之后强压着怒火的僵硬表情。
他盯着天幕上那行关于杜鲁门担忧刺激中共的字句,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刻的冷意。
“这个杜鲁门,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刺激到共产党?他还在担心他们会出兵朝鲜?
他居然宁愿让土耳其人踏上朝鲜半岛,让安卡拉的兵从地中海跑到远东来打仗,也不愿意我的部队踏上那个半岛一步?”
建丰站在父亲身后,双手垂在身侧,从天幕开始播报十四国派兵名单时就一直在安静地听。
他听完父亲一连串的质问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一步,用低沉而谨慎的声音说道:“父亲,如果鹰国拒绝了我们,我们恐怕就没有直接参与朝鲜战事的机会了,这对我们在国际上的地位……影响恐怕不小。”
“我当然知道。”常凯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但随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往下压了压,语气从愤怒转为一种带有精确计算的冷意,“杜鲁门,这个胆小鬼,他拒绝我,仅仅是因为他害怕中共趁机介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天空中收了回来,落在院子里那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上。
“不过,如果他怕的是中共介入,那么等到战局真的恶化到那个地步,等到他需要有人能够在东亚挡住教员的时候,他就一定会需要我们,那个时候,才是我们展现自己价值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建丰,语气恢复了常凯申式的果断:“给顾维钧发电报,让他密切关注华盛顿的一切动向,随时将鹰国国务院和军方对朝鲜战争的态度变化报回来,尤其是杜鲁门对中共可能介入的任何评估,每一个字都要报。”
建丰点了点头,将命令记在心里,但父子的这番盘算还没等到回音,天幕接下来的内容就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然而,就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鹰国远东最高司令长官麦克阿瑟将军在视察南棒战场后,做出了一个极为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率领十六名高级军事官员,专程飞往台湾进行访问。
这一行程,麦克阿瑟没有向华盛顿高层进行任何报备,华盛顿对此一无所知。”
常凯申从藤椅上微微前倾,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麦克阿瑟,那个大名鼎鼎的将军,那个在太平洋战争中从菲律宾一路打到日本的传奇人物,居然亲自飞到台湾来拜访他?
而这个人现在是联合国军总司令,就在天幕刚才说杜鲁门拒绝了自己的派兵请求之后,这位联合国军总司令却私下登门造访。这两种态度之间巨大的温差,让常凯申的脑子在飞转。
“两天后,麦克阿瑟返回东京,面对记者的追问,他公开表示,自己已经就国民党军队入朝参战的相关事宜与常凯申委员长进行了深入探讨。
他个人认为,台湾的军事力量应当被纳入联合国军的统一指挥体系之下来发挥作用。”
天幕的语调依旧毫无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外交照会,但这段话引发的连锁反应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麦克阿瑟的这番言论迅速引爆了国际舆论,也极大地触怒了鹰国最高层,杜鲁门总统在得知此事后极为愤怒。
麦克阿瑟不仅在没有白宫授权的情况下擅自访问台湾,还公开就国民党军队参战这一高度敏感的问题发表了与华盛顿政策完全相悖的言论,这等于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向全世界的媒体重塑了鹰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
杜鲁门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向远在东京的麦克阿瑟发出了措辞异常严厉的警告:以后凡是涉及台湾的一切事宜,必须一律交由鹰国国务院统筹处理。
对于是否接受任何外部提供的军事援助、是否允许任何外部武装力量参与朝鲜战事等此类重大决策,其决定权属于华盛顿最高层,严禁他私下擅自做主。”
常凯申坐在藤椅上,把这段话从头到尾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苦,带着一种兔死狐悲式的了然,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原来是被杜鲁门当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