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3日,上午八时整。
沉寂了整整一天的天幕,再度亮起。
那道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全球每一座城市的天空之上,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调,继续它昨天没有讲完的课程。
“朝鲜半岛原本存在一个统一的国家,由于大国博弈,半岛在二战之后被人为分裂为南北两个政权。
北棒领导人一直将统一朝鲜半岛的希望寄托在毛熊身上,从1948年开始,频繁地向斯大林提出统一朝鲜的请求。”
平壤,中央大楼办公室。
北棒最高领导人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他没有想到,今天的天幕一开口,就把他和斯大林之间那些从未公开的密谈内容一句一句地搬到了全世界的面前。
那些措辞谨慎的电报、那些被反复拒绝的请求、那些在深夜写下的慷慨激昂的请战书,天幕一件一件地往外抖,像一个毫不留情的档案管理员。
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他的眼神甚至比刚才更坚定了几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靠北棒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完成半岛统一。
南棒身后站的是鹰国,那个拥有全球最强海空军和原子弹的国家。
没有毛熊的首肯和背书,踏过三八线的任何一步都等于自杀,所以他不在乎天幕曝光什么,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斯大林的态度。
办公室里,毛熊派驻北棒的军事顾问团团长站在窗边,沉默地看着天幕上滚动的文字,一言不发,他的脸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天幕继续播报,语调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情况在1950年1月底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到以后。
旧约废除,旅顺港、大连港和中长铁路全部归还龙国。此后不久,斯大林的态度出现了松动,他开始支持北棒发动对南棒的统一战争。”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整个东亚地区的巨幅地图,从西伯利亚的雪原一直延伸到东南亚的热带海域。地图上,毛熊的版图被一种沉重的深红色填充,龙国是浅黄,朝鲜半岛则被三八线一分为二,北边涂着浅红,南边涂着浅蓝。
然后,动态演示开始了。
地图上,毛熊远东海岸线上两个标注着醒目标记的港口,旅顺和大连,缓缓地黯淡了下去。一条虚线从这两个港口的位置延伸出来,带着一个红色的问号,飘向了朝鲜半岛南端。
在半岛南部,两个港口被高亮显示,用锐利的字体标注出来:仁川、釜山。
天幕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切入这场战略博弈的底层逻辑。
“一旦朝鲜半岛爆发战争,可能出现的结果无非两种:第一种:鹰国不参战,在这种情况下,北棒将获得压倒性胜利,朝鲜半岛实现统一。
毛熊可以随后向统一后的朝鲜提出租用仁川港和釜山港的要求,以弥补失去旅顺和大连所带来的战略损失,继续在东亚地区保有面向太平洋的不冻出海口。”
华盛顿,白宫战情室。
杜鲁门从天幕开始展示东亚地图的那一刻起,身体就离开了椅背。当“仁川和釜山”这两个地名被标注在地图上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住天幕上那幅闪烁着战略标记的地图。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斯大林疯了吗?”杜鲁门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对手的野心彻底震惊之后才有的尖锐,“他要拿朝鲜半岛的仁川和釜山,来代替旅顺和大连!”
他转过身,指着天幕上的地图,对着整个战情室里的幕僚和将军们,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你们看清楚——仁川,釜山。如果让他拿到了这两个港口,毛熊海军就可以直接从日本海进入西太平洋。
他们不需要绕道对马海峡、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经过任何一片不属于他们控制的海域。
他们的太平洋舰队将从海参崴一路南下,在朝鲜半岛南端获得一个温水不冻港,然后直接威胁我们的第七舰队,威胁日本,威胁整个西太平洋航线!”
战情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因为每一个懂军事的人都在脑子里快速地推演着杜鲁门刚才描述的那个画面,那幅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人后背发凉。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莱德利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回应杜鲁门的情绪,而是用一种老练的、四星上将特有的冷静语气,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总统阁下,”布莱德利说,“如果天幕是在警告我们呢?”
杜鲁门转过头看着他。
布莱德利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扎实:“天幕播报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是真实的。
雅尔塔是真的,中苏条约是真的,我们的情报人员传来密报,莫斯科已经邀请主席前往访问并商讨互助条约。
如果天幕关于过去的所有陈述都是准确的,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它关于未来的推演是虚构的?
如果毛熊真的打算这么干,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把朝鲜半岛当作不冻港替代品的计划,那我们现在知道,就是最大的先机。”
杜鲁门站直了身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种火山爆发式的情绪压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个在密苏里州政坛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冷静决断者。
“那就不要辜负这次警告。”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做出决策之后特有的笃定,“马上准备预案。
我要国防部在最短时间内给我拿出两套方案:第一套,假设鹰国不参战的情况下,如何在外交和政治层面阻止毛熊在朝鲜半岛获得替代港口;
第二套,假设鹰国必须参战的情况下,我们的兵力投送方案、对仁川和釜山的防御预案、以及整体战争规划,速度要快。”
天幕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把斯大林棋盘上的另一步棋也摊了出来。
“第二种结果:鹰国参战,北棒战败。在这种情况下,北棒领导人可以退入龙国东北,组织流亡政府并继续抵抗。
而鹰国和南棒军队必然会跨越三八线向北追击,将战火烧到龙国的东北边境。一旦战火波及龙国领土,根据新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中‘缔约一方受到侵略时另一方必须给予援助’的条款。
毛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在旅顺港驻军,这样一来,毛熊等于一分钱不花,就重新拿回了一个面向太平洋的出海口。”
天幕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给出了最后的结论:“这样算下来,无论朝鲜半岛的战争结果如何,无论北棒是胜是败,对于毛熊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当这段文字出现在天幕上时,全球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同时沉默。
因为全世界都看懂了,那种沉默不是平静的沉默,而是当一个赤裸裸的政治算计被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时,所有目击者都感到了一瞬间的窒息。
一个国家,用另一个国家的统一梦想做棋盘,用数以万计可能会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做棋子,目的只是为了几个不冻港,几个可以让它的海军舰队在冬天不结冰的水面上航行的港口。
这个算计太冷了。冷到让每一个仰头看天幕的人,从骨头缝里都感受到了寒意。
各国媒体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嗅到了这个故事的爆炸性,大不列颠广播公司在天幕讲完这一段之后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紧急新闻简报。
法兰西的《世界报》临时加印特刊。纽约时报的排字车间里,编辑们正在手忙脚乱地重新排版头版头条:斯大林朝鲜战争算盘曝光,不冻港之争或引发亚洲大战。
全球的新闻机器在这一刻全速运转起来,每一个抓到了这段天幕内容的记者都意识到,这是他们职业生涯中能遇到的最大的报道素材。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放下了手中的烟斗。那个烟斗被他放在了桌面上,放得很轻,但贝利亚注意到,斯大林的手从他最喜欢的那只烟斗上离开时,指节是白的。
“这是帝国主义对伟大社会主义联盟最无耻的污蔑。”斯大林转过身来,对着贝利亚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宣读一份已经由秘书起草好的官方声明。
“马上开动我们全部的舆论宣传机器,真理报、消息报、塔斯社、全联盟广播电台,统一口径,从明天,不,从今天下午开始,集中全火力驳斥天幕的每一句话,这是西方对我们发动的信息战,是对我们国家声誉的蓄意破坏。”
贝利亚领命转身走了出去,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向全联盟的媒体网络传达,宣传机器的齿轮开始飞速旋转。
然而,在克里姆林宫走廊的各个角落里,在一些没有天幕覆盖的、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声的小办公室里,不少政治委员会委员们沉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心里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天幕说的是真的吗?如果天幕说的是真的,那么斯大林同志在朝鲜半岛上的布局,确实精密到了让人不寒而栗的程度。
而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天幕关于中苏条约和旅顺港的预言已经在昨天应验了,那么关于朝鲜战争的预言,难道就不会应验吗?
这些想法没有人说出来。但在那些沉默的表情和回避的眼神里,某种微妙的东西正在克里姆林宫的穹顶下悄然扩散。
平壤。
北棒领导人对天幕揭露的内容毫不在意。恰恰相反,当全世界都在为斯大林的战略算计而感到震惊和愤怒的时候,他的心情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狂喜。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重要。什么仁川港,什么釜山港,什么毛熊面向太平洋的出海口,那些都是大国之间的棋子。
而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统一。斯大林终于松口了,或者说,正在准备松口,天幕说得明明白白,莫斯科方面后来就会支持他,这就够了。
至于两个港口的租用权?不过是胜利之后要支付的账单而已,和一个统一起来的朝鲜半岛相比,这个账单不算贵。
北棒领导人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悬在平壤上空的天幕,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主席看着天幕上那幅东亚地图和地图上闪烁的港口标记,久久没有说话。他手里的香烟燃了一截长长的烟灰,一直没有弹落。
总理也没有说话。总司令站在窗前,背着手,脸上的表情像花岗岩一样硬。
他们三个都看懂了。天幕把毛熊在朝鲜半岛上的全部算盘摊在了桌面上,胜了拿仁川和釜山,败了重新占旅顺。
里外都不亏,而龙国东北,那一片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黑土地,在天幕描绘的第二种结果里,将成为战火重新燃起的地方。
主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算盘打得是真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屋子里另外那两位都知道,主席此刻脑子里正在转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句话。
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机关单位和高校校园里,一些始终坚信毛熊是“社会主义老大哥”的人,此刻的表情却远没有那么平静。
他们看到天幕上的内容之后,脸色变得比天幕本身还要白,有些人甚至失态地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大声辩驳,声音慌乱而急促。
“这是西方帝国主义的抹黑!毛熊支持北棒统一朝鲜半岛,这是在扩大社会主义阵营!是在向资本主义世界开炮!不是什么不冻港!”
他们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头顶上那道天幕吵架,但天幕不会回应他们。天幕只是沉默地、高高地悬在天空之上,泛着那种恒定的、微冷的光,像一个已经把答案全部公布了却懒得跟你争辩的考官。
而在更远的地方,全世界的媒体机器已经开始全速运转,从伦敦的舰队街到纽约的时代广场,从巴黎的左岸到东京的银座,报纸的头版正在被同一个主题占领。斯大林、不冻港、朝鲜半岛,这三个词被编辑们用最大号的字体拼接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让全世界都坐不住了的问题:一场为了不冻港而打的战争,即将在亚洲爆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