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
掌教玄机子端坐在神像正下方的明黄蒲团上。
掌管刑罚的三师弟玄明子,正站在下首,微微躬着身子汇报。
“掌教师兄,下个月初八的寿宴,请帖已经全数发下去了。”
玄明子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此刻堆满了与他刑罚长老身份极不相符的谄媚,
“不仅关外的各路散修、堂口尽数回帖称必定来朝,就连南方的茅山、阁皂几个大派,也派了内门长老携重礼在赶来的路上。”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三分:“师兄,此次寿宴一过,您这北方玄门第一人的威望,便是如日中天。太乙山统领天下道门,指日可待!”
玄机子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摆了摆手:
“师弟慎言。修道之人,讲究清静无为。
什么天下第一,不过是世俗的虚名罢了。
太乙山能有今日,靠的是祖师爷的庇佑。”
话虽如此说,但他眼底,却毫不掩饰地翻涌着浓烈的得意与野心。
他太需要这场寿宴了。
太乙山在凡俗的产业虽然庞大,但终究见不得光。
只有借着这场七十大寿,把各路军阀、政客、玄门同道都聚在金顶,才能彻底坐实他的地位。
到时候,无论是张廷勋的枪炮,还是南方的道统,都得看他玄机子的脸色行事。
“师兄高风亮节,师弟受教。”
玄明子立刻低头附和。
玄明子的话音未落,一声极其惨烈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两人头顶炸开!
上方长明灯突然复现一个画面。此长明灯连接着多有太乙山重要人物的命魂。
紧接着,血雾中传出了一阵极其凄厉、仿佛指甲刮擦玻璃般的惨叫声。
“啊!”
那是灵剑的声音。
玄机子猛地站起身。
血雾在半空中扭曲、拉扯,最终形成了一幅模糊不清、却惨烈到了极点的影像。
影像中,火光冲天。
灵剑只剩下半截血肉模糊的身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残破的神像下。
他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嘴里不断涌出内脏的碎块。
“陷阱……军阀的狗……玉尘子……”
影像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画面仅仅维持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便在火光中彻底溃散。
死寂。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破洞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得长明灯的火苗疯狂摇曳。
“我的亲传弟子……”
玄机子死死盯着地上那几滴黑血,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
他脸上的仙风道骨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
“果然是哪个畜生!!”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太清罡气,以玄机子为中心,如同飓风般向四周横扫!
震翻了屋内的桌椅。
“我当时就有预感是哪个混蛋!!”
灵剑、灵符、灵煞。
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准备用来接班的太乙山未来!
现在,竟然在山下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
“这贼子,是要断我太乙山的传承!”
玄机子怒吼一声,宽大的紫绶道袍猎猎作响。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紫檀木茶几,茶具碎了一地。
“我要亲自下山!将此獠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他迈开大步,就要向殿外冲去。
“掌教师兄息怒!”
一道黑影斜刺里冲出,死死按住了玄机子的肩膀。
是玄明子。
这位掌管刑罚的三长老,此刻虽然同样震惊,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透着一股极其阴鸷的冷静。
“师兄!莫要中了此獠的‘调虎离山’之计!”
玄明子双脚钉在青砖上,硬生生扛住了玄机子暴走的罡气,声音急促而冷硬,“灵剑三人合力,结成三才阵,放眼整个北方修道界也少有敌手。就算遇到百年大妖,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怎会轻易全军覆没?”
他指着地上的血迹,语速极快地分析:“这必然是极其阴险的陷阱!贼人故意放灵剑传回血符,就是想激怒您,引您下山!”
“难道就让我的弟子白死?!”玄机子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玄明子。
“师弟说得对。”
大殿侧门,二师弟玄真子快步走入。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神情凝重,但步伐却异常沉稳。
“师兄,他们三个一直在山上清修,涉世未深。碰上这个狡诈的贼子,又动用了火器炸药,着了道也不无可能。”
玄真子走到玄机子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绝对的理智与权衡:
“大寿在即,各路军阀的探子、玄门同道的眼线,此刻都在盯着金顶。
您是太乙山的定海神针,只要您坐在大殿里,太乙山的天就塌不下来。
您若此时含怒下山,万一中了埋伏,或者山门空虚被人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玄机子的呼吸依旧粗重,但那股暴走的罡气,却在玄真子的话语中,一点点收敛了回去。
愤怒,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终究是要让步的。
他太清楚这场寿宴对太乙山、对他自己的重要性。
徒弟死了可以再收,但如果寿宴搞砸了,太乙山的威望就彻底扫地了。
玄真子与玄明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杀机毕露。
“这件事,交给我与三师弟去办。”
玄真子沉声说道,“我们倒要看看,这家伙还能是三头六臂的怪物?敢动我太乙山的根基!定取此人首级,悬于山门,以祭奠三位师侄的在天之灵!”
玄机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像毒蛇一样阴冷、黏腻的算计。
“那就辛苦两位师弟了。”
玄机子重新走回神像下,没有去扶倒在地上的茶几,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不过……”
玄机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透着极致的冷酷,“刚才灵剑传回的残影里,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两位师弟:“灵剑提到了‘军阀的狗’。张廷勋的‘铁血卫’,也在现场。”
玄明子眉头一皱:“张大帅的人?他们不是去帮着找钱的吗?”
“帮?”
玄机子冷笑出声,笑声中满是嘲弄,“张廷勋那头貔貅,会好心帮我们找钱?
灵剑的血符里说得清楚,是陷阱。
看来,这位张大帅不仅信不过我们,甚至已经有了异心。
他派铁血卫去,恐怕是想黑吃黑,连人带钱一起吞了!”
图穷匕见。
弟子的死仇,在这一刻,被迅速转化为对军阀的猜忌与利益的博弈。
玄真子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神像:
“师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有件事,我也不瞒您了。”
玄真子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用力,
“近日我派人多方查探,关外那件被截胡的‘东西’,虽然对方手法干净,线索极其模糊。
但所有的暗流走向,最终,都指向了奉天城的大帅府!”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张廷勋……”
玄机子咀嚼着这个名字,腮部的肌肉咬合出一条冷硬的线条。
“好一个张廷勋。拿我太乙山当枪使,用我们的法器走私烟土,现在,还敢私吞那件东西。”
玄机子干瘪的手掌在膝盖上猛地一拍。
在“那件东西”的诱惑面前,三个亲传弟子的死,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那可是关乎太乙山地下封印、关乎整个门派生死存亡的至宝!
“两位师弟。”
玄机子看着玄真子和玄明子,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你们即刻下山。”
“第一,查清杀灵剑的凶手,把商会的钱找回来。”
玄机子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像是一口吃人的枯井,“第二……去一趟大帅府。探探张廷勋的虚实。如果那件东西真的在他手里……”
玄机子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抹脖子的手势。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