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咱们这帮弟兄,至少心里能多点底。”
“到时候空中编组、特情处置这些,你得多担待着点,给兄弟们传传经。”
“毕竟,回到你老单位了嘛,也算半个主场?”
谢解听着王昊天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没有接“主场”这个茬,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回雷神……
以七十三集团军特种作战旅成员的身份回去驻训?
这感觉,确实有点微妙。
“到时候看吧。”
他平淡地回应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对付餐盘里剩下的饭菜。
“先过了眼前这一个月的新兵强化和等级评定再说。”
“跳伞……等上了天再说。”
王昊天嘿嘿一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猛攻自己餐盘里堆成小山的食物。
食堂里喧闹依旧,新兵们的惊叹和满足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谢解不再多言,低头对付起餐盘里剩下的饭菜,但咀嚼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思绪如同被晚风悄然卷起的尘沙,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
“也不知道这一趟回去,会不会遇到什么熟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雷神突击队……空降兵军……
那些在云端之上、疾风之中并肩跃出机舱的身影;那些在模拟敌后、荒凉地域里渗透潜伏的日夜。
还有那间总是飘着淡淡烟味、墙上挂满地图和作训计划的教导员办公室……
教导员。
那个脸庞黝黑、笑起来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骂起人来能让人恨不得找地缝钻,可护起犊子来又比谁都凶的老家伙。
当年自己要离开雷神,重新回炉走这条看似倒退的路时,教导员差点没把桌子拍碎。
“谢解!你他妈脑子被驴踢了?”
“在雷神待得好好的,各项科目都是尖子,马上就能提干,前途一片光明!”
“你跟我说你要回去?”
“回到普通部队去当新兵?重新熬资历?你图什么?!”
教导员当时气得眼睛都红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后来见劝不动,又换了策略,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抽了半包烟,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推心置腹,甚至带着点恳求:
“谢解,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你的经历……”
“特殊。但雷神需要你这样的好苗子!”
“留下来!我打包票,下次任务,只要表现突出,二等功!我亲自给你报!”
“提干的材料我都开始准备了!只要你在,明年,最迟后年,你肩膀上就能换衔!”
“回去?回去你能得到什么?从头开始?被人当成新兵蛋子训?”
“你受得了那份委屈?你那一身本事,回去不是浪费吗?!”
教导员的话,情真意切,利弊分析得透彻无比。
对一个普通士兵而言,那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和铺就的青云路。
可惜,他谢解走的,从来不是普通的路。
他当时只是沉默地听着,等教导员说完,才平静地、但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教导员,谢谢您。”
“但我必须回去。”
“空降兵这边我能学的东西都学完了,待在这里反而才是倒退。”
教导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早就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无奈:
“滚吧滚吧!老子就当没带过你这么个犟种兵!”
“不过你给我记着,谢解,雷神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要是哪天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想明白了,就滚回来!老子还认你这个兵!”
那几乎是气话,但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挽留和期许。
如今,真的要回去了。
以七十三集团军特种作战旅成员的身份,回去参加联合驻训。
到时候,在训练场、在食堂、在指挥所……
会不会迎面就撞上教导员?
以那老家伙的脾气,还有当年那份恨铁不成钢的劲头。
见到自己这副耍一圈又回来的样子,怕不是要指着鼻子,从当年骂到如今,新账旧账一起算?
“小子,在外面野够了?知道还是咱雷神的饭香了?”
“听说你在那边混得还行?”
“当年要是听老子的留下,现在早就是军官了!还用在泥地里跟新兵一起爬?”
谢解几乎能想象出教导员那混合着嘲讽、关切、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和连珠炮似的诘问。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感觉……
有点头疼,但似乎,也并不全是抗拒。
甚至,心底某处,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近乡情怯般的暖意和期待?
终究,那里也曾是他的家,有过严厉却真心为他打算的长辈。
“唉……”
谢解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咽下。
想那么多也没用。
车到山前必有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到时候,该挨的骂挨着,该认的错认着,该证明的实力证明着。
反正,他现在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教导员、对未来充满不确定的年轻士兵了。
他是谢解。
五次轮回,猎鹰、蛟龙、雷神淬炼过的谢解。
是回到了自己真正根部的谢解。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微妙的忐忑,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端起汤碗,将里面最后一点紫菜蛋花汤喝干净,然后拿起餐盘,走向餐具回收处。
动作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些翻涌的思绪从未存在过。
回到班级时,宿舍里的气氛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初来时的紧张、忐忑和疲惫后的萎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终于活过来了”的喧闹。
几乎所有新兵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或者靠在柜子旁,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
是的,手机。
在特种作战旅,对人员的管理,尤其是对这些已经通过初步筛选、进入强化集训期的新兵的管理。
与新兵连那种与世隔绝般的严格管控,可以说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