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果然如王昊天所言。

    新兵训练旅的营区里,那股因特种作战旅选拔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虽已平息,水面下却依然涌动着密集的暗流。

    各旅侦察营的选拔干部,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陆陆续续地抵达,在营部与各新兵连之间穿梭。

    他们的标准,相比吴亮那简单粗暴到令人绝望的十一分钟门槛,确实显得亲民了许多。

    但亲民不等于宽松,体能、基础技能、心理素质、甚至文化测试,依然是一道道需要认真跨过的关卡。

    一连的训练场上,再次见证了离别前的冲刺与选拔。

    王昊天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着手下那些在特种作战旅选拔中折戟、却依然不甘心、咬着牙在侦察营考官面前拼命表现的新兵们。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作训服,喘息粗重如牛,眼神里却燃烧着不灭的火。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欣慰,自然是有的。

    一连这次“出人”的比例,再次稳居全营第一。

    那些被他用各种特种作战旅标准摔打了三个月的新兵,底子确实被夯得更实了些。

    在侦察营的考核中,无论是五公里越野的耐力和速度,还是战术基础动作的娴熟度,亦或是面对陌生考官提问时的心理稳定。

    都明显比某些放养式连队出来的兵要强上一截。

    名单,如同秋天的落叶,一片片被各单位的考官摘下,记在本子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也是对王昊天这三个月“魔鬼连长”生涯最直接的肯定。

    他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这些年轻士兵的命运轨迹。

    或许他们去不了最顶尖的特种作战旅,但进入侦察营这样的常规部队尖刀单位,接受更系统的侦察兵训练,未来同样有广阔的天地。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培养成谢解那样的怪物,那不现实。

    但他至少做到了,让这些交到他手里的兵,离开新兵连时,比来时更强、更韧、目标更清晰一些。

    这就够了。

    公示名单的日子,终于到了。

    清晨,一连楼前的公告栏前,早已被闻讯而来的新兵们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急切、忐忑、兴奋和淡淡离愁的复杂气息。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目光如同扫描仪,在贴得密密麻麻的A4纸上飞速搜寻着自己的名字,以及名字后面那个决定未来至少两年去向的单位名称。

    “找到了!我在这!机械化步兵第XXX旅!合成X营!”

    一个皮肤黝黑的新兵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出来,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我……我去炮兵旅了……”

    另一个戴着眼镜、略显文弱的新兵看着自己的名字,小声念叨,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丝对未知的紧张。

    “卧槽!我也在!装甲步兵旅!牛逼!”

    有人兴奋地跟战友撞肩。

    “唉……我被分到新兵训练旅保障营了……”

    也有人看着结果,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低落。

    “正常正常,总得有人保障嘛,去了好好干一样是奉献!”

    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互相安慰打气声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三个月的汗水、艰辛、战友情,与对未来的憧憬、忐忑,全部凝结在了这张薄薄的名单上。

    一连的成绩单,依旧亮眼。

    被特种作战旅“内定”或“圈中”的,加上谢解,一共九人。

    其中五人是像谢解那样,在选拔中凭借硬实力杀出重围,拿到了通往作战营门票的尖子。

    另外四人,则大概率是综合评估不错,但某项短板明显,被列入保障营的考察名单。

    即便如此,能进入特种作战旅体系,哪怕只是保障营,在无数新兵眼中,也已是值得羡慕的好去处。

    更多的人,被分布到了集团军各个合成旅、炮兵旅、防空旅、航空旅、工程防化旅、作战支援旅……

    天南海北,从此各自天涯。

    名单尘埃落定,也意味着,新兵连的日子,真的进入了以小时为单位的倒计时。

    第二天,营区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兵员转运站。

    一大早,各式各样的军车。

    涂着不同迷彩的卡车、带着各自旅徽的运兵大巴、甚至还有几辆喷涂着特殊标志的保障车辆,便开始陆陆续续驶入营区。

    引擎的轰鸣声、带车干部的吆喝声、新兵们搬运个人物品的嘈杂声,取代了往日清晨出操的号角和口令。

    离别,以一种高效而略显仓促的方式进行着。

    一拨拨新兵,提着统一的制式行李袋,在班长或连值日的带领下,在楼前快速集合、点名、登车。

    临别前,与相处了三个月的战友用力拥抱,互道珍重,约定以后常联系。

    有些人红了眼眶,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有些人则努力挤出生硬的笑容,用力挥手。

    车辆启动,载着满车的年轻面孔和对未来的憧憬,驶出营门,驶向不同的方向,融入这个庞大机器的不同齿轮。

    楼前空地,送走一拨,便空荡一分。

    热闹与喧嚣,也随着车轮的滚动,被一点点带走。

    特种作战旅的车,果然如王昊天所说,是最后一批。

    这是惯例,也是某种地位的体现——最好的食材,总要留到最后,由最挑剔的食客亲自来取。

    等到其他单位的新兵走得七七八八,营区重新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空旷和宁静时,一连的楼里,也显得格外冷清。

    王昊天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慢悠悠地晃到了一班宿舍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推开。

    宿舍里,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上下铺,此刻大多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个人物品柜也敞开着,里面干干净净。只有靠窗的两个下铺还铺着褥子,放着叠成豆腐块的军被。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人走楼空的寂寥感,以及淡淡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微光。

    只剩下三个人。

    谢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个深绿色的行军背囊,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外面的喧闹离别与他无关。

    另一个通过选拔、即将一同前往特种作战旅的新兵,则有些拘谨地坐在对面铺位,眼神里有着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