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被这突如其来的、看似简单却难以圆谎的问题问得一愣,脸上刚刚强撑的镇定瞬间又垮掉几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在王昊天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上百道无声的、充满压力的视线聚焦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看似合理的稻草,来弥补自己刚才那个“脸盲”说辞留下的巨大漏洞。
几乎是未经思考的,他脱口而出,顺着王昊天给的“梯子”就往下爬,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是……是的!是他!是他告诉我他叫谢解的!”
“对!就是他自己跟我说的!”
他说完,仿佛为自己的“急智”找到了一点底气,但眼神里的慌乱却丝毫未减。
“噢~~~”
王昊天拖长了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带着恍然大悟却又充满玩味的感叹。
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紧接着,他又抛出了下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致命的问题:
“他告诉你他叫谢解……”
“然后……”
王昊天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两箱刺眼的啤酒,又回到老乡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让你在……”
“今天晚上,我们全连晚点名的时候……”
“把这两箱酒,就这么……送进来?”
“是这样没错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确认细节的认真,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老乡本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上。
“晚点名”这个具体的时间点,“送进来”这个具体的动作,被王昊天如此清晰地点出。
让老乡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放在放大镜下,每一个细微的谎言和不合常理之处都无所遁形。
他还能说什么?
他敢否认吗?
否认了,前面所有的话就都成了放屁!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沿着这条已经被王昊天“引导”出来的、充满荒谬感的故事线走下去,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
“……对,就……就这样。”
老乡的声音干涩无比,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点头的幅度小得可怜。
“好!”
王昊天猛地提高了音量,那声“好”干脆利落,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带着一种终于图穷匕见的锐利!
他不再看那个已经漏洞百出、心神大乱的老乡,而是骤然转身。
目光如电,精准地射向队列中某个努力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僵硬着的身影。
“孙小斌!”
王昊天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别藏了,就是你”的笃定。
“你,上来!”
“轰——!”
这个名字被点出的瞬间,整个队列,尤其是老兵聚集的区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震撼弹!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从老乡、谢解、王昊天身上,猛地转向了站在队列中后方的那个上等兵——孙小斌!
那三个和他密谋的老兵:
李铁柱、刘能、王贵仁三人更是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完了的绝望!
连长怎么会知道孙小斌?!
他怎么会直接点孙小斌的名?!
难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孙小斌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身体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一僵!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慌乱地看向左右两侧的李铁柱和刘能,似乎想从同伴那里得到一点支撑或暗示。
但看到的,只有两张同样面无人色、写满恐惧和“别拖我们下水”的脸。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几乎要颤抖起来的双腿和声音。
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无辜”和“困惑”的表情,虽然那表情僵硬得可怕。
然后,他迈着有些发软的步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如同走向刑场般,挪到了王昊天身旁。
他站定,努力挺直腰杆,但微微佝偻的背脊和闪烁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他抬起头,看向王昊天,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紧,强撑着疑惑问道:
“怎……怎么了连长?”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昊天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算计。
然后,王昊天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在孙小斌被叫出来后,眼神躲闪得更厉害、甚至下意识想往后缩、脸上惊恐完全掩饰不住的老乡。
这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正常的紧张和互相回避的气场,在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觉到!
王昊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孙小斌的问题,也没有去质问他和老乡的关系。
而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与眼前“啤酒栽赃”事件毫不相干、甚至有些突兀的问题:
“孙小斌。”
王昊天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记得,我没有收你们这帮老兵的手机吧?”
“你们自己的手机,都还自己保管着,对吧?”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孙小斌脑子里还在飞速编造着如何解释“老乡为什么认识自己”、“自己和这件事无关”的谎言。
被这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砸得一懵,下意识地,就顺着最“安全”、最“符合事实”的方向回答道:
“是……是的连长,手机都在我们自己这里,您没……”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车!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手机?!
连长为什么突然问手机?!
难道……
他要查……
不!
不可能!
他怎么会知道要查手机?!
孙小斌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刚刚被冷风吹干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后背冰凉一片。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应该说手机没电了!
或者任何借口!
就是不能承认手机在自己手里而且就在附近!
可现在,话已出口,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