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解却不再看他，仿佛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宿舍里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喘的新兵——吕梁、张大力……
所有人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在谢解和面如死灰的赵铁锋之间惊惶地游移。
“都听好了。”
谢解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出意外的话，指导员最后还是会采纳我的建议。”
“那三个被打进医院的老兵，他们带的班不能没人管。最迟明天，大概率今天晚上就会有通知。”
“三个班合并，组成一个新兵加强排，由我临时担任排长，统一管理、统一训练。”
“也就是说……”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震惊的脸，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一个即将改变他们新兵连轨迹的事实：
“接下来，不止咱们一班，另外三个班的新兵，包括你们，都会归我管，由我来带。”
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在新兵们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自己班这位神秘强悍的谢班长，竟然要……
要当临时排长了？
还要管其他班？
列兵跳到临时排长，这也太......
谢解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回呆立当场的赵铁锋身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至于你，赵铁锋。”
“在我代理排长期间，你，还有原来那三个班的班长骨干。”
“只要人没躺在卫生队，都给我老老实实入列，当新兵！”
“训练、内务、公差勤务，一切按新兵标准来，没有特殊待遇！”
“我就不信了，”
谢解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执拗的狠劲，和他那平静外表截然不同的锋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你这身当了五年兵、骨头缝里都该刻着硬气两个字的臭毛病，我还给你掰不回来！”
谢解这次是真有点动气了。
今晚这一连串破事，归根结底，在他看来，就是赵铁锋这窝囊性子惹出来的。
如果在水房里，赵铁锋哪怕只是梗着脖子回骂几句，或者表现出一点老兵该有的血性和脾气。
事情或许都不会发展到需要他亲自动手、一挑三、然后闹到全连震动的地步。
按道理，新兵刚到部队，都是要被老兵用各种方式敲打、下马威，磨掉地方上的散漫气，尽快融入部队节奏的。
现在倒好！
他谢解，一个第五次入伍、本想尽量低调适应三个月就回特战旅的老新兵。
回到部队第一天，没等来老兵的下马威，反而被迫先给全连的老兵，结结实实来了个堪称恐怖的下马威！
一脚一个，三脚干趴三个五年骨干，这威下得，恐怕能让整个新兵连的老兵圈子往后三个月都绕着他走。
这跟他原本的计划，观察、适应、低调度过新兵连，完全背道而驰。
“既然高调已经开始了……”
谢解心里那股被赵铁锋的窝囊和几个老兵的无脑挑衅勾起的邪火，慢慢沉淀成一种带着锋芒的决心。
他坐在床边，腰背挺直，眼神锐利。
“……那就索性高调到底！”
被动卷入麻烦，不如主动掌控局面。
既然实力已经暴露，那就不必再藏。
用这身本事，把该管的人管好，把该练的兵练出来。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赵铁锋这块看似锈蚀了、但底子应该还在的铁，重新淬出点锋芒来。
他谢解带兵，最见不得的就是手下有兵没了兵样，尤其是赵铁锋这种本该成为中坚的士官骨干。
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营区远处模糊的熄灯号声。
新兵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看着他们那位刚刚泡完脚、此刻却散发出比班长赵铁锋更强势、更威严气场的谢班长。
赵铁锋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解那句“掰不回来”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火辣辣地疼。
却也像一盆冰水，将他连日来的浑噩、自怜、畏缩，浇得透心凉。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已经不再看他、正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谢解。
灯光在谢解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张平静的脸庞下，似乎蕴藏着能搅动整个新兵连的能量。
赵铁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仿佛也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了一些。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谢班长。”
他声音有些沙哑，但终于不再颤抖，他看着谢解，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那……我的检讨，主要写哪方面？”
谢解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一丝刚才的厉色。
“就写，你作为一个五年兵、一个班长，在战友遭受无端羞辱时，为什么选择沉默。”
“写清楚你当时的想法，还有，以后遇到类似情况，你打算怎么做。”
“写不明白，就重写。”
“写到你自己觉得像个军人了为止。”
谢解那番话落下，每个字都像带着实体的重量，沉甸甸地砸在一班宿舍的水泥地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宿舍鸦雀无声。
新兵们，吕梁、张大力，还有其他人——全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看面色苍白、身形微晃的班长赵铁锋。
又看看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的谢班长，脑子里的问号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班长赵铁锋，在他们眼里，那是部队的官，是管着他们、教他们规矩、有军衔、有资历的老兵。
虽然看起来好说话，但那份属于班长的权威感是实实在在的。
可为什么……
在这个同样是新兵、只是兵龄长点的谢解面前，班长会被训得像个做错事、挨批评的兵，甚至……
可以说是有点像个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