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认知,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他们心中那点基于同期身份而产生的微妙不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本能的敬畏,以及一种“我们班居然有这种猛人”的隐秘兴奋。
谢解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但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在外面掀起惊涛骇浪的不是他。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下铺,那床洗得发白的旧军被已经铺好。
床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黄脸盆。
盆里的水还蒸腾着袅袅热气,水面平静,映着屋顶昏黄的灯光。
那是赵铁锋在他离开前,用最后那点热水,加上凉水精心兑好的,温度刚好。
谢解在床沿坐下,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开始解作战靴的鞋带。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带着点舒缓的节奏。
这与宿舍里充满敬畏的寂静,以及门外尚未完全平息的隐约嘈杂,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指导员让他立刻回班写检讨。
他回来了。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趁着水还热,先把脚泡了。
脱掉散发着汗味的棉袜,他将双脚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
恰到好处的热度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夜晚的微凉,也仿佛冲淡了方才动手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
谢解几不可察地、从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难得地松弛下来,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为浅淡的、近乎惬意的弧度。
那是身体得到抚慰时,最真实自然的反应。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看着盆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在享受一天中难得的安宁时刻。
至于检讨?
那似乎是一件可以排在泡脚之后,再从容处理的小事。
周围的新兵们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说话了。
宿舍里静得只能听到谢解偶尔轻轻拨动水花的细微声响,以及他们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这份寂静,被门外走廊上尚未散尽的脚步声、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以及远处楼前隐约传来的救护车关门、发动机远去的声响,衬托得愈发突兀和沉重。
每一次外面的动静,都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新兵们紧绷的神经上,提醒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真实和惊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一班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漫长。
宿舍门被再次推开。
班长赵铁锋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嘴唇紧抿着,作训服的前襟似乎沾了点水渍。
整个人透着一股处理完麻烦事后的疲惫,以及更深层次的、心事重重的恍惚。
他推门进屋,目光下意识地首先寻找谢解的身影。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谢解坐在床边,双脚还泡在黄脸盆的热水里,手中拿着毛巾,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脚上的水珠。
他的神情平静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而非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新兵连的冲突。
赵铁锋的脚步顿在门口,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心头,堵在喉咙里,让他一时失语。
是感激吗?
谢解毕竟是因为他被羞辱才动的手。
是后怕吗?
谢解那一脚要是自己躲得慢一点,是不是就挨在自己身上了?
是自责吗?
如果不是他太窝囊,事情或许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陌生?
这个他以为需要小心对待的老新兵,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暴烈凶狠的一面,而这一面,竟有一部分是因他而起?
种种情愫翻涌交织,让赵铁锋看着谢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谢解擦干了脚,将毛巾搭在盆边,抬起眼,望向站在门口的赵铁锋。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没有了之前在楼梯间和宿舍里,那种带着些许审视、却也保持着基本客气的意味。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称呼“赵班长”。
而是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诘问感:
“赵铁锋。”
“外面的事情,搞好了?”
这声直呼其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赵铁锋心中那些纷乱的情绪。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简单称呼变化背后所代表的距离感,以及那平淡问句里。
那毫不掩饰的、对他之前在水房中那副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表现的不满。
谢解在等他的回答,也在等他对此事的一个态度。
赵铁锋被谢解这声直呼其名的诘问钉在原地,喉咙有些发干。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迎着谢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处理完混乱后的干涩和疲惫:
“是,谢班长,都处理好了。”
“卫生队的车已经把人拉走了,值班员在善后。”
谢解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将擦脚毛巾对折,搭在黄脸盆的边缘,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赵铁锋脸上。
这次,他的眼神里连最后那点客气的掩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处理好了,那你就去把检讨写一下吧。”
谢解的声音很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赵铁锋心头一紧,也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新兵们暗暗吸气。
让班长去写检讨?
我靠!这个谢班长到底什么来头!
谢解似乎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继续开口,语气直接得近乎残酷,没有丝毫给赵铁锋留面子的意思:
“赵铁锋,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但你这个样子,太窝囊。”
“就你今晚在水房里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到脸上,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怂样……”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铁锋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成不了好班长。”
“至少,按我的标准,成不了。”
“轰”地一下,赵铁锋感觉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谢解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底最痛、也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不只是羞耻,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