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穿绕别院檐角,窗外山林里的夜风卷着艾草淡香,是西侧苏泠小院草木随风飘来的气息。许无意和沈砚连夜从术修院落取回的泛黄绢纸手记,被他用油布层层包裹,牢牢嵌在木床底板的缝隙夹层里,伸手轻叩床板,便能触到硬物实在的触感。烛火燃至后半夜缓缓燃尽,屋内只剩窗外渗进来的零星月色,他倚在床头闭目休整,左臂伤口经过连日紧绷心神,依旧时不时泛起一阵抽扯般的钝痛,脑海里反复盘算三日限期里的全盘计划。
白日鱼解给出的两条路,一是领命赶赴省城配合外勤截证、劝服许凌安上交储存卡,保全名下全部资产;二是拒不服从,资产冻结、罪卷移送司法,许凌安面临死士追杀。原本二选其一皆是死局,可苏泠留下的陈年手记横空出世,完整记录当年集团高层授意诱捕卧底刑警、雇人施术打散魂魄的全过程,成了扭转局势的隐秘底牌。许无意心中渐渐敲定主意,表面顺从鱼解的指令,装作权衡过后选择妥协领命前往省城,暗地里借着出行的机会,将苏泠的手记偷偷转交许凌安,补足案件关键人证,内外合璧,彻底钉死KTS一众核心罪责。
天光破开山间浓雾,晨露凝在院中小径杂草之上,别院门外两名值守护卫准时换班,寸步不离守在院门,遵照鱼解指令严控许无意活动范围,除院落之内,半步不得外出。早饭由侍从统一送至屋内,用餐间隙,宋彤亲自前来别院探视,一身深色风衣沾着晨间凉意,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细致打量许无意神色,试探其心态变化。
“三日期限刚至第一日,想好最终决断了?”宋彤立于房门口,语气冷硬,“跨省队伍已经在省城入城要道、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完成布控,许凌安就算顺利抵达城区,一举一动尽数在眼线监视之下,晚一日动手,证物便多一分被送入监管部门的风险。”
许无意刻意露出连日纠结后的疲惫神色,指尖无意识摩挲包扎的伤臂,顺着对方的话头缓缓开口:“一夜辗转思索利弊,终究拗不过契约约束,若是执意拒绝,不仅自身身陷牢狱,兄长还要被死士追杀,权衡之后,我愿意动身前往省城,试着劝说许凌安交出剩余两份证物。”
这番答复大大出乎宋彤预想,她原以为许无意会继续执拗僵持,做好了继续加码施压的准备,闻言眼底戒备并未松懈,依旧暗藏提防:“嘴上应允无用,需要定下动身时日,为防止你私下再度暗中串通,外勤小队三名骨干会全程贴身随行,你的随身行李逐一经过搜查,杜绝夹带隐秘物件向外传递。”
“一切遵从集团安排。”许无意不动声色应声,面上装出无可奈何、被迫妥协的模样,心底早已想好对策,苏泠的手记体积轻薄,他可以拆分绢纸,裁剪成窄条,缝入贴身内衣夹层,贴身藏匿,搜查行李时便不会暴露。
敲定动身事宜,宋彤转身去往主楼向鱼解复命汇报,屋内再度归于安静。临近正午,沈砚借着例行心理回访的名目来到别院,避开门口护卫视线,隔着窗沿低声交谈。
“听闻你假意答应赶赴省城,鱼解与宋彤暂时放下戒心,可随行三名外勤皆是内务精锐,察言观色、搜身查物样样精通,想要把手记安稳带出庄园,难度不小。”沈砚背靠外墙,目光望向西侧术修小院的方向,“苏泠方才托人捎来口信,那只封存卧底残魂的陶魂罐,她已经改用多重禁制加固,只要案卷无法顺利立案定罪,罐中残魂的执念便会逐年加深,最后被怨气反噬,彻底消散,再无轮回机缘。”
许无意颔首:“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将手记亲手送到许凌安手中,两份储存卡配上这份亲历手记,足以把当年谋害卧底、非法采矿、买凶杀害老李等多项罪名串联完整。随行贴身盯防虽是麻烦,贴身缝藏绢纸碎条,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沈砚略作沉吟,从长衫内侧取出一枚不起眼的暗色木扣:“此物是早年我师父遗留的隐物,内里中空,可卷藏极小篇幅纸条,外表和寻常装饰木扣毫无差别,你可将手记最关键的核心段落誊写卷进扣中,缝在衣襟内侧,剩余大部分绢纸内容,我寻机会日后绕道送往省城,分两次转交,避开一次性全部暴露的风险。”
许无意接过小巧木扣攥在掌心,冰凉木质触感踏实安稳,当即取来纸笔,趁着午后护卫轮换空档,躲在屋内细细誊写手记里关于鱼解、宋彤下令抓捕卧底、雇佣术者灭魂的关键内容,细细卷成细卷塞进木扣中空之处,随后拿出针线,小心翼翼将木扣缝在内衣内衬隐蔽位置,又将剩下大半原始绢纸重新用油布裹紧,依旧放回床板夹层,托付沈砚寻机妥善保管。
忙完藏匿事宜,已是日暮时分,远山被落日染成赤红,主楼侍从送来通知,敲定两日后清晨启程动身,随行车辆、外勤人员全部由宋彤亲自调配安排。鱼解晚间单独传唤许无意前往顶层客厅,再度当面叮嘱任务细则。
客厅之内,鱼解依旧坐在真皮沙发捻动木珠,桌面摊放许凌安沿途行进的实时定位简报,车队每日的停靠地点、途经高速站点标注得一清二楚。“你此行的核心目的,第一劝降许凌安主动上交两份证物储存卡,第二配合随行外勤就地将人带回庄园,只要任务圆满落地,所有违约条款一笔作废,海外资产分文不动。”
“我尽力劝说,只是兄长性子执拗,能不能说服尚且没有十足把握。”许无意刻意留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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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为后续变故铺垫说辞。
鱼解抬眸深深凝视他半晌,靠着多年识人阅历隐约察觉许无意藏有别的心思,可眼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戳破伪装,加之跨省追捕战线拉得太长,只能暂且依托许无意这条内线靠近目标,便没有继续深究,只淡淡嘱咐随行外勤严密看守即可。
辞别主楼返回别院,入夜之后,苏泠悄悄从西侧小院绕路前来,趁着夜色掩护翻过低矮院墙进入院落。白裙沾着夜间露水,她手中攥着一小缕淡青色魂丝,是从魂罐中分出来的微弱残魂气息。
“这一缕魂丝依附在随身布料之上,若是抵达省城顺利见到许凌安,靠近对方时魂丝会自发震颤,一来可以确认眼前之人便是当年失踪警员的生前挚友,二来残魂执念感应故人,也算是一点冥冥之中的念想。”苏泠将裹着魂丝的细小棉线递到许无意手上,“若是最终证据齐全、冤案昭雪,我便择吉日开罐,以守魂术引渡魂魄入轮回,了结七年困局。”
许无意小心收好棉线,望着女子疲惫眉眼,心里愈发坚定不能辜负托付。
转眼便到启程之日,清晨天色微亮,庄园大门口三辆黑色越野车整齐停靠,三名黑衣外勤早早等候在旁,神色肃穆,随身配备搜查器械。宋彤亲自到场,亲自对许无意随身行李箱逐项开箱查验,衣物、日用品尽数翻查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纸质、存储类违禁物件,便放下戒备,准许登车出发。
越野车缓缓驶离庄园山门,沿着蜿蜒盘山公路往山下城镇行进,两名外勤坐在前排与副驾,剩下一人紧挨许无意坐在后座,视线时刻锁定他一举一动,全程杜绝任何私自对外联络的机会。车子驶出深山范围,窗外景致从连绵山林变成城郊田野,许无意靠在车窗边,指尖隔着衣衫触碰衣襟内侧的木扣,内里藏着足以撼动整个KTS集团的关键秘证。
随行外勤紧盯沿途路况,一路不停向宋彤实时汇报车辆位置,所有人都以为此行是许无意被利益说服,奉命诱捕许凌安、收缴证物,谁也不曾料到,这名被迫妥协的集团法医,正带着尘封七年的冤屈线索,孤身奔赴千里之外的省城,即将用一纸手记、两份证物,掀起倾覆整座黑金庄园的滔天风浪。
深山庄园之内,沈砚站在术修小院墙头,目送车队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身旁苏泠抱着古朴陶制魂罐立于檐下,罐身符纸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罐中沉寂七年的一缕残魂,仿佛也在随着远去的车辆,一同向着正义所在的方向遥遥飘荡。宋彤坐镇内务办公室,不停接收外勤沿途汇报,满心只等着省城收网的捷报,浑然不知一张由手记、证物、冤魂串联而成的法网,已然朝着KTS悄然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