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身影隐入西侧连片的花木回廊之后,山间穿堂风裹挟着山林深处的凉气掠过别院廊檐,卷起地面细碎落叶打着旋飘远。许无意独自倚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方才沈砚剖析的三重致命风险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盘旋,后背残存的寒意迟迟无法散去,左臂伤口被心绪焦灼牵动,持续传来细密的酸胀钝痛。
方才一时被良知与手足亲情冲昏头脑,借着布偶暗中转交加密U盘时,他只想着帮许凌安破开层层伪证困局,弥补多年参与黑案的愧疚,却忽略KTS动辄狠辣的行事底线。
经沈砚一语点破,他才猛然惊醒,那枚存着全链条黑账的U盘,如今既是能掀翻集团的王牌证据,也是架在兄弟二人脖颈上的屠刀。沈砚暂时压下动静不上报鱼解与宋彤已是破例,可这份隐瞒不可能无限拖延,一旦许凌安贸然解密取证、去往相关部门递交材料,整座KTS的监察系统会瞬间锁定源头,他私自泄密的行径顷刻败露。
许无意起身走回卧房,屋内书桌的笔记本电脑空荡荡的USB接口刺得人眼生,往日常年插在机身上的U盘已然不在,这里是整件泄密之事最直观的痕迹。他伸手合上电脑盖板,指尖落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心底反复权衡两条出路:一是想方设法从许凌安手中取回U盘,销毁原件,抹平泄密隐患,保全自身亿万资产与性命安全,代价是老李遇害、毁山征地的真相永久封存,枉死者沉冤难雪;二是放任兄长拿着证据继续查案,可随之而来的便是集团疯狂的报复,自己资产冻结、锒铛入狱,许凌安也会沦为外勤杀手的清除目标。
两种抉择,一边是贪念维系多年的富贵安稳,一边是良知与血亲道义,无论如何取舍,都要割舍心中最重的一部分。许无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只原本藏U盘的布偶空出来的位置,当年许凌安省吃俭用买下玩偶的画面浮上心头,幼时家境清贫,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兄长早早外出务工挣钱供他学医,才有了他后来成为法医、机缘巧合踏入KTS的人生。若是因为自己一时之举害得兄长身陷杀局,余生他都无法心安。
沉吟半晌,许无意打定主意,先暗中打探许凌安落脚去处与后续动向,摸清兄长打算如何处置U盘,再随机应变寻找折中办法。想要外出下山,不能毫无缘由擅自离庄,他稍作整理衣衫,起身去往主楼内务处报备外出事由。
主楼内务办公室内,宋彤正伏案批阅昨夜下发的指令文书,纸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杀手境外转移、遗留涉案车辆档案焚毁的各项进度。看见许无意进门,她抬眸,清冷目光扫过对方略带憔悴的眉眼:“今日无故申请下山,先前和许凌安争执过后,心神不定?”
“左臂伤势恢复迟缓,山下定点合作的私人诊所存有适配的消炎药剂,庄园常备药物药效不足,打算下山购置药品。”许无意语气平稳,不动声色编好由头,避开和许凌安相关的话题,“来去不会耽搁太久,午后日落之前准时返回庄园。”
宋彤素来心思缜密,却因昨夜全身心扑在线索封堵部署上,加之顶层监控只备注了兄弟争执丢玩偶的琐事,没有接到沈砚的秘密通报,并未察觉玩偶藏证的隐情。她指尖轻点桌面放行报备单,签下名字:“准许外出,外勤暗哨会沿途随行盯防,这是集团定例,不必抵触。另外提醒你,许凌安近期四处搜罗线索,尽量避免再度和他深度碰面,免得被其无休止纠缠,打乱集团既定节奏。”
“我心里有数。”许无意接过放行凭证,躬身辞别内务室。
半个时辰后,许无意驱车驶出庄园山门,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尾随在后,正是宋彤安排的随行暗哨,全程监视行踪,杜绝他私下异动。车子顺着蜿蜒山道往山下村镇行进,许无意借着沿途村镇街巷,绕开暗哨视线的空档,托往日熟识的本地线人打探许凌安落脚位置。
这名线人早年受过许无意恩惠,身处市井消息灵通,短短一个小时便传回消息:许凌安在城郊僻静民宿租住单间,此刻正闭门待在房内,没有外出,看样子准备寻找设备破解U盘加密。
得到精准地址,许无意刻意绕路去往城郊片区,为了避开身后盯梢车辆,他先在临街药房停留买药,拖延暗哨行进速度,趁着对方泊车等候的间隙,徒步绕小巷去往民宿外围。
民宿地处老城区窄巷深处,院墙低矮,院落外围栽种一圈老槐树,枝叶繁茂刚好遮蔽大半门窗。许无意隐身在槐树阴影里,隔着玻璃窗望向屋内,许凌安正坐在老旧木桌前,面前摆着随身笔记本,黑色U盘平放在桌面一角,他反复翻看说明书,正在研究破解加密程序,桌上还摊着之前从密室取回的全套假账本,一真一假两份凭证并列摆放,格外刺眼。
许无意静静伫立墙外,心头百感交集。兄长为了查清一桩陈年冤案,舍弃安稳生活奔波数月,如今手握关键证据,眼中满是拨开迷雾的坚定,自己若是贸然上门索要U盘,等同于亲手击碎他所有的坚持。可放任解密,集团的报复转眼便会落地。
就在他暗自纠结进退之际,民宿巷口闪过一道不起眼的黑衣身影,是KTS外派的便衣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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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受宋彤指令全域摸排许凌安动向,对方隔着巷口窥探片刻,拿出通讯器向内务实时汇报房间方位。许无意瞳孔微缩,瞬间意识到宋彤已经启动全天候布控,许凌安的住处早已落入集团监视网,只要U盘解密完成、证据成型,下一批外勤人手即刻就会上门。
他不敢久留,迅速抽身原路折返,驱车离开城郊。返程路上,尾随的暗哨依旧寸步不离,许无意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阵阵发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既不能收回证据埋没真相,也不能坐视兄长被集团灭口,或许可以从中斡旋,寻找一条既能保全许凌安,又能尽量缓冲集团雷霆打击的迂回路径。
车子驶回深山庄园时,午后日光已经西斜,连绵山峦被落日镀上一层橘红。许无意将购置的药品带回别院,刚踏入院落,就看见沈砚倚在廊下栏杆等候,素色衣衫被落日余晖染成暖调,眼底依旧带着看透人心的沉静。
“下山一趟,是去探查许凌安和U盘的下落?”沈砚率先开口,一语戳破他此行真正目的,“我从心绪波动便能看出,你全程心神紧绷,大半心思都挂在那枚密证之上。”
许无意停下脚步,坦然点头:“他住在城郊民宿,已经着手破解U盘,同时宋彤的人手已经锁定民宿位置,暗处布控完毕,只等证据落地便会动手。”
“事态进展比预想更快。”沈砚缓步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向远方残破的矿山,“宋彤尚且不知U盘在许凌安手中,眼下布控只是常规盯防,可一旦加密解开,账目内容暴露,整套围剿方案会瞬间启动。我先前承诺替你隐瞒的期限快要到头,鱼解心思敏锐,近几日便会察觉你的异常。”
许无意蹙眉:“难道眼下没有任何折中办法?”
“办法并非全无,但代价需要你自行承担。”沈砚语声放低,“要么提前向鱼解主动坦诚半数实情,以部分资产作为筹码谈判,换取集团暂缓对许凌安下手;要么暗中协助许凌安做好自保,把证据拆分寄存多处,避免证物被集团一次性尽数截获。只是无论选哪一条,你都要再度站在集团规则的对立面,加重身上的枷锁。”
晚风卷起廊边草木碎叶,落在二人脚边。许无意沉默良久,落日彻底沉入山林,暮色顺着沟壑铺满整片庄园,主楼次第亮起灯火,暗处无数视线蛰伏在楼宇与林木之间。
一枚小小的U盘,牵扯的博弈从城郊民宿蔓延至整座KTS庄园,许无意夹在术修的提点、集团的监视、血亲的安危中间,被迫在黑夜来临前,敲定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