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长夜静谧无边,微凉的山风萦绕在空旷荒芜的后院院落之中,轻轻拂动满地丛生的野草,簌簌的草木轻响连绵不绝,消融在浓稠沉寂的夜色里面。
许无意与那名隐居在后山的精神催眠术者,方才在清冷月色之下进行了一场漫长而通透的深夜闲谈。
男子性情温润谦和,行事懂得分寸进退,纵使天生拥有窥探人心、洞察潜意识的特殊本事,却从不会肆意窥探他人隐秘,恪守着属于自身长久以来的处世准则。一番交谈点破了盘踞在KTS整片势力之内,所有隐门术法修行者的身世宿命与被困于此的缘由,也让许无意积压多日的纷乱心绪得到了片刻的平缓舒展。
二人之间没有更深的试探盘问,也没有牵扯到集团内部的机密要务,仅仅只是深夜偶遇之下,关于宿命、执念与人身枷锁的浅淡闲谈。
催眠术者方才善意出言提醒,后山地底淤积的阴寒之气过重,深夜长久驻足于此容易扰乱人的心神,加深心底积压的郁结与精神内耗。
许无意缓缓收回远眺山林的目光,清冷的眸光从朦胧暗沉的夜色之中收回,看向身前这名独修心灵秘术的异人。
“多谢你的提醒。”
他语声清淡,态度从容平和,褪去了平日里待人时几分疏离淡漠的距离感。经过方才一番彻夜长谈,他已然对这名常年隐匿于世人视线之外的术法修行者生出了几分别样的观感。
不同于宋彤麾下那些手段狠厉、杀伐果决的暗术门人,这名催眠修行者心底通透淡然,看透世间人情利弊,却始终保留着一份平和向善的本心,身居这片黑暗浑浊的集团腹地,却依旧能够独善其身,不沾染半分血腥罪孽。
“许二法医身居集团核心高位,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平日里事事皆能思虑周全,唯独唯独会被自身潜藏的欲望与一时生出的恻念困住脚步。”
催眠术者微微垂落眼眸,语气轻柔淡然,没有半分逾越规矩的冒昧。
“今夜能够在此偶遇相逢,也算一场机缘。往后若是心绪郁结难以平复,深夜难以入眠,大可来后山此处闲谈片刻便可。我常年独居此地,素来无牵无挂,也不会随意向外泄露任何人的心事秘密。”
这番话语算得上是隐晦的善意交好。
在等级划分森严的KTS集团内部,高层与隐门术者之间向来界限分明,彼此极少产生私下的往来交集。能够得到对方主动抛出的交好之意,对于许无意而言也是一份意想不到的收获。
许无意微微颔首,默然应允下来。
“日后若是有缘,自会再来此地。”
简单的一句答复,便是默许了这份隐秘且特殊的深夜交情。
至此二人便结束了所有谈话,没有过多多余的寒暄客套。催眠术者重新转身缓步走入幽深茂密的草丛深处,身形渐渐融入昏暗的树影之间,转瞬便隐匿消失在后山静谧的夜色当中,回归到属于他与世隔绝的独居生活里。
整片空旷的后院再度恢复成原先死寂荒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促膝闲谈从未发生过一般。
许无意独自伫立在原地片刻,晚风吹拂过他单薄的衣襟,左臂缠绕的白色纱布被夜风轻轻掀动,伤口处残留的细微酸痛缓缓萦绕四肢。
今夜知晓了太多埋藏在KTS底层深处的隐秘内情。
他终于完整了解十三大门类术法修行者各自的修行渊源、教派来路,明白了这群身怀奇门异术之人常年避世隐居、极少在总部人前露面的根本原因。
所有人都有着身不由己的苦衷与无法挣脱的桎梏,或是被残缺命格束缚,或是被玄门正道追杀,或是自幼被集团驯养一生别无归宿。
唯独自己是整场黑暗棋局里最为特殊的存在。
无宿命逼迫,无血脉牵连,无修行业障缠身,完完全全是心甘情愿被金钱名利蒙蔽本心,当初收下鱼解开出的一百万美金入职酬劳踏入这片暗域,时至今日又签下一纸利益契约,一步步主动被困在层层无形的牢笼之中。
这般清醒的自我认知,反而让许无意的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郁。
他收敛纷乱的思绪,不再驻足偏僻的后山庭院,转身顺着来时的青石小路,沿着幽静绵长的回廊,朝着前方主楼的客房区域缓步折返。
深夜庄园四下灯火寥落,沿途的楼宇建筑都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之中,整片园区安静的令人心生寂寥。
沿路依旧能够偶尔撞见夜间轮岗巡逻的值守人员,一众侍卫依旧恪守尊卑礼仪,远远望见许无意的身影便立刻躬身行礼,低声恭敬唤上一声许二法医,全程不会多余抬头窥探,更不会上前随意搭话打扰。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没有人能够管束他的行踪,也没有人敢过问他深夜独自去往后山偏僻地带的缘由。这份独一无二的自由特权,是KTS两大高层长久以来默许给予他的优待,也是无数底层人员心生艳羡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地位。
踏着清冷的月色缓缓行至专属客房所在的楼栋,许无意抬手推开房门,重新走入这间安静雅致的留宿居所。
屋内依旧只留存着一盏昏暗柔和的壁灯,屋内陈设安静如故,方才离开时郁结烦闷的心境,在经过后山一番交谈过后已然冲淡大半。
原本辗转难眠的焦躁感消散许多,只是心头萦绕的茫然与纠结依旧未曾彻底散去。
他轻轻合上房门,正准备落座窗边稍作休整,准备闭目静养平复心绪。
可就在房门闭合的一瞬间,许无意敏锐的心神骤然微微一凛。
常年游走在黑白两极之间,长久混迹于暗流诡谲的集团高层,早已让他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危机感知力与细微的观察力。
这间看似无人踏足、整晚都属于他私人独处的客房之内,方才分明短暂停留过旁人的气息。
气息浅淡稀薄,几乎被夜间山林的潮气彻底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分毫,若是换做集团里普通的下属人员,只会全然浑然不觉。
但许无意心思何其敏锐细腻,加之本身常年从事法医勘验工作,对于周遭残留的气息、环境细微的变化感知向来极为精准。
他瞬间便能够确定,在自己深夜动身前往后山闲逛,与催眠术者碰面闲谈的这段时间里,曾经有身份极高的人悄然来过这间客房。
来人并没有翻动屋内物件,没有刻意留下任何痕迹,仅仅只是短暂驻足观望片刻,便悄无声息的离去,行事隐蔽内敛,不留半点可供追查的线索。
许无意眸光微微沉下,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淡淡的幽深冷意。
能够随意出入高层专属住宿区域,悄无声息穿梭在总部主楼之内,避开所有巡逻看守的视线,还不会引起任何警报异动,整片KTS集团总部之内,拥有这份权限的人寥寥无几。
除去宋彤之外,便只剩下身居最高位置的鱼解。
答案不言而喻。
方才暗中来过此处的人,正是一直端坐主楼深处,心性深不可测的鱼解。
许无意瞬间便已然想通了所有关节。
今夜自己夜游后山,偶遇隐居在此的精神催眠术者,二人长时间驻足闲谈,看似是一场毫无预兆、偶然发生的意外邂逅,实则从头到尾都一直在鱼解的视线掌控之内。
从他深夜走出客房开始闲逛,一路去往偏僻后院,再到和那名心灵术者碰面交谈,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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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都被鱼解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对方从一开始就早已预料到一切。
包括许无意白日签下合约之后内心滋生的煎熬挣扎,深夜难以入眠必然会外出散心的习惯,还有那名催眠术者会主动与其近身交谈的种种情况,全部都在鱼解的预判之中。
先前在主厅之内,自己落笔签下那份利益妥协的私人契约时,鱼解表面神色波澜不惊,神态淡然如常静静旁观,唯独掌心常年握持的木质手串骤然用力攥紧。
彼时的许无意尚且无法读懂那一个细微动作背后深藏的深意。
而此刻身处空寂的客房之中,察觉到这份暗中的窥探过后,他才彻底豁然通透。
鱼解从始至终都清楚明白,自己签下合约只是迫于资产利弊做出的表层妥协,并非真心归顺臣服于KTS的规则,心底依旧留存着无法磨灭的异念与柔软的本心。
所以才刻意默许安排独居后山的催眠术者,在深夜时机与其相遇。
一来是借由那名通晓人心的术者,侧面窥探许无意最真实的深层想法,摸清他签约之后潜藏的内心打算。
二来是让许无意借此机会,窥见整个KTS隐门术法体系的全貌,看清这座黑暗集团潜藏在明面之下真正的恐怖底蕴,潜移默化的加深对集团的敬畏之心。
从头到尾,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随性的闲谈,全部都是鱼解暗中刻意布下的一盘棋局。
没有强硬的逼迫,没有直白的试探,只用最为无声隐晦的方式,不动声色的拿捏揣摩着自己的心思。
许无意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沉寂的夜空,指尖微微无意识的收紧。
宋彤惯用的手段是直白的利益捆绑,以钱财资产作为枷锁,明目张胆的进行牵制与管控,手段直白利落,利弊划分清晰。
可鱼解的心思远比宋彤要更加深沉莫测。
他从不急于一时的掌控施压,擅长利用人心布局,借旁人之手暗中试探,习惯在无声无息之间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人的心境,所有算计都藏于暗处,让人无从察觉,等到事后幡然醒悟之时,才发觉早已深陷对方铺设好的局中。
自己今夜看似解开了诸多心中疑惑,收获了片刻的心安,实则已然不知不觉踏入了鱼解精心谋划的人心博弈里。
左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传来一阵刺骨的微凉痛感,顺着经络缓缓蔓延至全身,如同此刻缠绕在他周身无形的束缚一般。
许无意面色依旧维持着往日清冷淡漠的模样,表层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没有人能够窥见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清楚鱼解暂时不会将这件事挑明揭穿,只会继续保持这般静观事态的姿态,默默观察自己后续的一言一行。
而后山那位性情平和的催眠术者,恐怕也早已知晓自身是被上层授意,才会恰巧在今夜现身与自己相遇交谈。只是对方恪守本分,不愿直白点破其中的隐秘谋划,方才一直以偶遇闲谈的方式温和相处。
夜色愈发深沉,整座KTS边境庄园沉陷在无边的静谧之中。
明面上的契约妥协暂时抚平了高层之间产生的隔阂矛盾,看似一切都归于平稳安宁。
但只有许无意心知肚明,一场更为幽深隐晦的人心较量,才刚刚在这片暗无天日的集团腹地悄然拉开序幕。
他一边贪恋着KTS给予的巨额财富与超然地位,一边被层层算计裹挟进退两难,一边保留着仅存的良知底线,一边又不断被逼迫同化坠入黑暗。
身居明暗夹缝之间,前路迷雾重重,所有潜藏在暗处的阴谋与宿命,都正在悄无声息的朝着他缓缓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