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揉碎、堆叠,方才还泛着柔和浅蓝的天际,短短十几分钟便被厚重暗沉的墨色云层彻底吞没。兰泰整条钢琴老街悬挂的白绸失去了日光的温润衬色,被越来越急促的冷风卷得疯狂翻涌,丝料拍打墙面、栏杆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舒缓悠扬的沿街琴声,也被骤然压抑的天色衬得低沉几分。
许无意一行人乘坐的黑色官车平稳行驶在通往尼拉尔的主干道上,车厢内部隔绝了外界大半风声,恒温系统维持着舒适微凉的温度。方才和女术修拌了几句嘴,吐槽完造型怪异的刀形抱枕后,连日处理尼拉尔城池改造、对接泰尔比墨政府公务的疲惫尽数涌了上来。许无意微微侧过身,半边头颅轻轻倚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周身冷硬疏离的气场淡去大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靠着颠簸平缓的路面浅浅睡了过去。
他右眼的黑色皮质眼罩贴合完好,遮住眼底还未完全消散的淡红淤痕,修长的手指松松搭在膝头,怀里没有任何遮挡,整个人卸下了平日执掌整片空城的紧绷戒备。女术修坐在他身侧,怀里抱着方才新买的弯刀造型抱枕,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白绸街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抱枕柔软的刺绣纹路,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生怕惊扰难得休憩片刻的许无意。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二人都没有开口交谈,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女术修心里还在回味方才在可比尔钢琴院听到的《暖洋》,那首藏着许无意童年过往的曲子温柔又落寞,哪怕听过一次,旋律依旧在脑海里反复回荡;许无意则陷入浅眠,梦里是年少家中那台老旧立式钢琴,没有繁杂的公务、没有需要管控的偌大城池,更没有伤及右眼、难以根治的旧伤,只有洒满阳光的房间,和指尖流淌而出的平缓曲调。
就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之中,天际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撕裂厚重黑云,转瞬之间,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砸落。轰隆一声巨响穿透车窗夹层,清晰地撞进车厢内部,突如其来的巨响毫无预兆,瞬间击碎了车厢里所有静谧。
许无意本就睡得浅,加之过往经历留下的隐忧,对轰鸣巨响格外敏感,雷声炸开的刹那,他浑身猛地一颤,睫毛骤然急促颤动,整个人瞬间从浅眠状态惊醒。本能盖过了平日里沉稳克制的理智,身体下意识往身旁温暖的方向蜷缩,整个人直接往女术修怀中躲去,肩膀紧紧抵在她的肩头,紧绷的脊背微微发颤,那副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猝不及防受到惊吓的脆弱。
女术修猝不及防被他撞过来,怀中的刀形抱枕险些滑落,连忙抬手稳稳托住抱枕,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许无意后背,没有刻意推开,只是安静地任由他短暂依靠,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她清楚许无意看似强大无匹,心底藏着不少旁人无从知晓的软肋,惊雷这类突兀巨响,总能轻易勾起他深埋心底的不安。
仅仅短短两秒,许无意混沌的意识迅速回笼,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失态的举动。他脊背一僵,立刻挺直身体,飞快从女术修怀中退开,端正坐回自己原本的位置,抬手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微微滑落的黑色眼罩,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平日里面对政府官员、集团下属永远从容淡漠的人,此刻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低声诚恳道歉。
“抱歉,方才失态了。”
他刻意移开视线,不再看向身侧的女术修,目光落在窗外暗沉的天色上,试图掩盖方才慌乱躲进他人怀中的尴尬。女术修没有刻意打趣他,只是轻轻摇头,柔声安抚:“无妨,雷声来得太急,换谁都会受惊,不用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第一滴细密的雨滴终于挣脱云层束缚,轻飘飘砸落在车窗玻璃表层,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痕。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雨滴接踵而至,淅淅沥沥拍打在车身、车窗之上,由缓至急,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幕,将整条街道的白绸、沿街琴行、文创小店都笼罩在朦胧水雾之中。道路两侧的酒红百合花瓣被雨水打湿,沾在翻飞的白色丝绸上,红白两色浸在雨雾里,生出一种朦胧凄美的氛围感。雨水顺着车窗纹路蜿蜒滑落,模糊了窗外街景,远处通往尼拉尔的道路在雨幕里化作一片模糊的灰影,官车依旧保持匀速,朝着那座管控森严的空城稳步前行。
镜头切换至另一边,野王和友人结束抱枕文创店的直播采购,拎着几只大小不一的刀形抱枕,坐上提前预约的代步车辆,一路赶回城郊的25号VIP别墅区。方才天际惊雷炸响的时候,直播间的粉丝全都听见了窗外清晰的雷鸣,弹幕纷纷刷屏感慨天气变化,野王匆匆收尾直播,关掉手机支架,和友人一路闲聊着方才钢琴院偶遇的神秘男人、黑色官员车牌以及直通尼拉尔的行驶路线,满心都是未解的疑惑。
车辆驶入别墅区雕花铁门,穿过两旁种满酒红百合的绿化步道,稳稳停在25号独栋小楼门前。此刻雨势已经明显变大,细密雨丝漫天飞舞,落在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二人快步推门走进屋内,隔绝室外潮湿冷冽的风雨,别墅大厅宽敞通透,水晶吊灯散发着温润柔和的暖光,驱散了室外雨天带来的阴冷。
友人一进门,便随手甩掉脚上的皮质皮鞋,赤着双足踩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匆匆穿梭在一楼各个房间。窗外狂风裹挟雨水不断撞击门窗,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他不敢耽搁,先走到入户玄关,将厚重实木房门反复推拉确认锁死,扣紧门侧的防盗卡扣,随后一间间检查一楼客厅、茶室、落地窗休闲区的窗户,将每一扇玻璃窗推至闭合,扣上窗边锁扣,杜绝雨水顺着缝隙倒灌进屋。
做完这一系列检查,友人松了口气,赤脚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冰镇花果茶抿了一口,转头看向还在整理抱枕、翻看直播间弹幕的野王,开口提起今日反常的降雨。
“也是怪了,泰尔比墨兰泰本地往年的常规雨期向来要等到五月底才会正式开启,今天才刚到四月末尾,大雨就提前落下来,往年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野王放下手里的小号刀形抱枕,走到落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外面漫天雨幕,整条钢琴老街的白绸被雨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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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垂落下来,失去了白日随风飞舞的轻盈感,远处街巷行人寥寥无几,全都匆匆躲进沿街商铺避雨。他转头看向友人,心里生出几分好奇,顺势询问当地雨季持续的时长。
“那这边的雨期整体时间长不长?一旦入雨,会连续下很久吗?”
友人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条理清晰地给野王讲解本地气候特点,声音平缓清晰:“本地规定的雨期跨度是每年五月到九月,整整五个月,不过雨量分布并不均匀。其中六月份降雨频次最高,几乎隔两三天就会落一场大雨,连绵阴雨是常态;五月属于雨期开端,大多是零星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七八月份雨水会稍微减少,多是午后短时暴雨;九月临近雨期尾声,降雨慢慢变少,直至彻底结束雨季。”
说完这段气候讲解,友人放下手中水杯,起身走向客厅四面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每一扇落地窗旁都悬挂着两层窗帘,一层轻薄透光的白纱,一层厚实遮光的深灰绒布。他伸手拉动窗帘拉绳,先是收拢外层随风晃动的白纱,再将厚重的遮光绒布缓缓拉合,从客厅左侧落地窗,一路走到茶室、休闲阳台、入户侧边观景窗,一楼所有窗户的窗帘全部严严实实拉拢闭合,彻底隔绝外头暗沉雨景与呼啸冷风。
大厅瞬间少了外界风雨声响的干扰,只剩下屋内安静柔和的轻音乐,暖光铺满每一处角落,隔绝了室外潮湿阴冷的气息。野王站在沙发旁,望着拉得密不透风的窗帘,脑海里不由自主再度想起方才那辆驶向尼拉尔的黑色官车,那位右眼遮着眼罩、被惊雷惊扰失态的神秘弹琴人,还有直播间粉丝层出不穷的猜测。
窗外雷声依旧断断续续,时不时从厚重云层深处滚出沉闷轰鸣,雨水冲刷别墅外墙的声响连绵不绝。一边是通往尼拉尔、在雨幕里稳步前行的黑色官车,车厢内气氛安静,许无意靠着车窗,刻意平复方才受惊起伏的心绪,身旁女术修默默把玩着新买的刀形抱枕;另一边是紧闭门窗、拉满窗帘的独栋别墅,屋内二人伴着暖光闲谈,满心都藏着对尼拉尔、对那位神秘掌权者的重重疑惑。
同一场突如其来提前降临的大雨,将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笼罩在同一片雨云之下,一边是手握整片空城、藏着无数软肋与过往的掌权者,一边是偶然窥见冰山一角、满心好奇的外来主播与本地友人,漫天雨丝隔开了两处空间,却又因为尼拉尔这座特殊的城池,无形之中紧紧牵连在一起。
友人收拾完所有窗帘,赤着脚走回沙发,弯腰拿起一只大号刀形抱枕抱在怀里,模仿方才女术修的模样比划了两下,转头看向野王,笑着提起直播间粉丝疯狂想要同款抱枕的留言。野王拿起手机,翻看着还在持续滚动的弹幕,屏幕上满是追问神秘男人身份、打听抱枕购买渠道、好奇尼拉尔内部景象的留言,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界面。
天际又一道浅淡闪电亮起,转瞬又是一声闷雷,雨势相比方才又厚重了几分,连绵不绝的雨声包裹住整座兰泰钢琴之城,白绸浸满雨水低垂街巷,酒红百合在雨里静静盛放,一场提前到来的雨季,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