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瓶中,趴着一条肥大的赤红蠕虫,长长的身体贴着瓶壁缓缓蠕动,分不清头脸,背上黑线浓如墨。

    “恶心。”醒尘点评说,上下抛动着瓶子。

    烁其暗呼一声,捂住被灼伤的手臂,面皮都有些扭曲,咬紧牙,方才想抢夺琉璃瓶反被醒尘摆了一道,这人果然克他!

    “光凭一只虫子能说明什么?”

    慢了一步的瀚流门弟子们收殓着周许的尸身,烁其指中飞出一道蓝光,没入其中,片刻后收回手,气恼至极。

    这小女娃下手阴毒,竟连周许的元婴也毁了,哼……连给他重新找一具肉身还魂都没有可能了。

    “是啊,说明周许是个邪修啊。”醒尘笑意盈盈,烁其嘛,这个手下败将在几百年前就是一幅死鸭子嘴硬的德行,偏偏又要面子,连驻颜都这么难看。

    在场的属她修为最高,谁能置喙半个字,但她自认是一个非常讲道理的人,态度和煦,“带路,咱们去瀚流门看看,一切就都清晰了,对吧,烁其?”

    烁其脸色铁青,自醒尘来了,处处压他一头,可偏偏无从反驳。“愣着干什么,带醒尘尊者,回宗,好好评评理。”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醒尘最爱看这种戏码,微笑点头,“对了嘛。”

    大人物的针锋相对,众人不敢出声,背地里传讯符都飞天遁地了。

    溪安满脸崇拜,就说瀚流门没什么好东西,不是爱以势压人吗,谁没有长辈在后面撑腰似的,小年轻的愤懑在更为瑄赫的支撑中消弭,这样挥手定乾坤的潇洒声势,她日后也一定要拥有。

    “不对,风散皱眉,扯住溪安的袖子,“你马上赶去周许的院子里,地图你看过吧?我担心他们会把这些炉鼎杀了,快去!”

    那些被圈养的炉鼎是把周许钉死的重要证据,溪安瞬间想到这层,也急了,“好。”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打道回府,主要是醒尘在前面大摇大摆。烁其落后一个身位,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他派去的人应该处理干净了。

    方越星作为伤重患者,喜提代步坐骑。

    不过不是醒尘的莲座,而是一把……轮椅?

    此轮椅乃是黄花梨打造,内嵌了灵石法阵,实现全自动转向位移,但方越星目前属于财政赤字状态,遂手动推轮椅,显得十分身残志坚。

    系统发出指示:“我们不能更体面一点吗?”

    方越星第一次坐轮椅,推得满头大汗,“但是谁不想试试推轮椅呢?”

    “松手。”方越星乖乖听话,风散握住握把,稳当当地推着往前。

    可能是风散也感觉丢人了吧。

    方越星羞愧的想。

    “哦,但是她在录像诶。”系统说。

    方越星:“……”

    她不敢转头,怕风散要她比个耶。

    方越星内心失望的说:“我以为我能坐上莲台的。”

    老实说,她想试试莲台很久了。装装的,帅帅的。哪成想醒尘掏出了一把机关轮椅。

    谁家好人随身带轮椅啊,又不是某唐家堡。

    “因为以前,师伯爱好断腿。”风散慢悠悠地说。和她那个热爱打架,以至于天天赔人家房子的大客户也不相上下。

    方越星福至心灵,“”那师伯也许跟我们掌门的一个朋友,有点话聊。”

    “以后你老了可以追忆青春,”系统也在嘲笑她,慢吞吞说:“这不挺好的嘛。”

    今天是瀚流门的入门试炼,魁首虽然已经决胜出来,但因大长老突然离席,还没有颁奖。看热闹从众是天性,周许的洞府已经围着许多人指指点点。

    这座洞府经打斗后毁损大半,溪安持剑站在断垣里,有些不知所措,见一群人来了,如同见了救星。

    “尊者,方姐姐,风散姐姐。那些人不见了,”溪安紧张道,“我来时所有房间都是空的。”

    风散神色一变,“什么?”

    人证一没,很多事都有了操作空间,有师伯在,虽然能全身而退,但对外容易落人口舌。

    烁其看着清空的房子,也极为满意,捋着胡须,气定神闲,“这院子里可没有什么其他人啊。”

    “哦?不见得吧?”醒尘老神在在,道,“落听。”

    拐角处便走出来一名女子,剑袍利落,长剑凌厉,一只手拖着一名昏迷的男子,粗暴甩到地上。

    溪安一怔,她刚刚怎么没有发现这还有一个人在藏着呢,要是心怀不轨,她早死了八百回了,好厉害的匿气功夫。

    看到这个被绑住的弟子,这不是自己派出的人么,烁其眼光一闪,掌中盈聚起灵力。

    “诶,可别动手动脚。”醒尘指尖夹着一朵莲瓣,点在了他的丹田上。

    烁其气极,“你!”

    凌落听守在这里半天了,看到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人时,心头火噌噌长,再一看那小子慌慌张张的,顿时明白了师伯让她前来的意图。

    她上前一步,一板一眼的行礼,汇报道:“师伯,人已经控制住了。”

    “好,做得不错,”醒尘压住风散肩头,“你啊,做事以后可要周密一点。”

    凌落听的出现是真的出乎风散的意料之外了,“……师姐?”

    凌落听点点头。“师妹,师伯让我先行一步,保护好人证。你要找的,可是他们?”

    她让开身子,撤去了法阵。

    阵中抱着几十个人,神情呆滞木然,面如金纸,好几人在地上打滚,指甲抓挠得鲜血淋漓。很快的,剩下的人们也陆续抽搐着倒地,唯一还站着的人,正是方越星在小院里接触到的第一个女子。

    这幅惨状怎么也不是正常炉鼎该有的状态,众人面面相觑。

    “我听说,线绦是很低级的蛊虫,靠近母虫就会变得安静。落听。”醒尘把玩着中手的琉璃瓶,丢给凌落听。“试试看。”

    风散心下五味杂陈。这事里她考虑不周,差点被他把证据给毁掉了。

    凌落听接过装有母虫的瓶子,谨慎的在这群炉鼎面前晃了一圈,结果很明显的立竿见影,本来哀嚎乱叫的炉鼎们像被施了什么术法,奇异的安静了下来。

    醒尘两指并拢一挑,一名男子的胸口划出一条豁口,鲜红的血肉中网出一团血滴,伤口迅速愈合。

    血滴中正有一条扭曲的长虫,凌落听贴近瓶子,扭动的虫子立刻安静了下来。

    “烁其长老,你说呢?”醒尘握紧手掌,五片青莲瓣激射而出。

    烁其阻挡不到片刻,还是被击退好几步。他的面皮就这样被扯到地上踩,偏偏还不能发作,醒尘看着脾气好,那样睚眦必报的人,逮着了机会,可不会善罢甘休。

    眼见着大长老面色铁青,一个机灵的女修站了出来。

    “尊者,我是大长老座下弟子,家师身体不适,便由我来向您的几位弟子道歉。周许作恶多端,我瀚流门监管不力,出了这么个败类,实在是难辞其咎,您说呢?”

    醒尘拊掌,“不错,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她笑眯眯的,这样气定神闲,溪安更加崇拜。

    凌落听握着琉璃瓶,走向她的师妹。

    “没事吧?”

    “谢师姐关心,我没事。”风散没有半分不耐,任由她打量确认。

    凌落听这才看向方越星。“方道友,伤势如何?”

    “死不了,养一阵就行。”方越星笑着说,她不太敢做出很大的动作。

    外伤虽然愈合了,但是脏腑伤得却重,全靠淬神游心乳给她吊的一口气,唇抿得发白。

    徒弟的提醒让烁其颓然下来。

    烁其心知丑事被当众揭穿,是无法再装糊涂硬保周许了,任由僵持下去对己方越不利,唯有立马平定此事才是上策。一个死人的价值,只能为宗门的声誉做贡献了。

    紫袍老者的背都佝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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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勉强道:“宗主闭关未出,便由我来做这个主。周许私养炉鼎,采纳己身,有违人伦,滥用蛊虫,伤害无辜者性命……我宣布,即日起,将之逐出瀚流门,与我门再无瓜葛!

    “念其对我瀚流门也算有功,门中会收殓他的尸身,好生安葬。唉。”烁其痛心疾首,尽是惋惜,十足的仁善作派。

    “啧,”方越星偏头,“大头蒜还装。”

    在入门试炼之前,负责检查阵法完好的陆仁也在人群里,他看到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那个陌生师妹么?

    原来不是周许长老的炉鼎,而是骗他的么。可她的视线从众人中扫过,没有看他哪怕一眼。她竟是半点不记得我。

    少男心事悲春伤秋但无一人所知,醒尘比他们还想快点解决所有问题。

    方越星伤得重,必须快些疗养,淬神游心乳撑不了多久,便问:“这些炉鼎怎么处理?”

    烁其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倒霉玩意儿说话,使了个眼神。方才站出来的女修恭敬道:“一切事了,门中会将他们护送下山,保其周全。”

    “那最好不过了,希望我回访时,能看到他们生活得好好的。”

    “自当用心,”女修更谦卑,“敢问尊者,这蛊虫如何解开?

    “简单。”醒尘摩挲着莲台边缘,发觉手感不太对,她怎么能一直薅莲台上的花瓣呢,给坐骑薅秃了带出去多丑。

    “落听,把你手里的虫子弄死。”

    “是。”

    母虫死了,子虫也会立刻在体内死去,被身体慢慢吸收排出。

    那女修接着发号施令,便有弟子们将这些可怜人送下去救治。

    方越星撑着头,看着醒尘尊者威压四方,心中幸福得冒泡,“这就是有大人顶在前面的感觉吗,暖暖的,很安心。”

    “醒醒,别睡了,”系统一个个把这沸腾的泡泡戳破,冷酷无情,“咱们忙了半天,你还受了伤,但声望并没有增加。”

    方越星长叹,“忍忍吧,我这都没来得及说。”

    原本方越星将这次行动定为暗杀,自然越隐秘越好,哪想到闹得这么大。不过事情闹大了也有好处,偏偏她还找不到好时机来自报家门。

    “但是那些人恢复了意识的话,我还是要找人好好宣扬一下我的声名的。”方越星嘟囔。

    做好事就要留名,从情感上说叫作奖励反馈机制,从现实利益上来说,她迫切需要声望来提升自己。

    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此事圆满解决。

    溪安在崇拜醒尘之余还是一脸紧绷,方越星道:“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我肯定不会有事的。”

    方越星对修真界的医疗水平有着盲目的信任,活死人肉百骨肯定是基础操作的,何况只是治疗区区内伤,吨吨吨几碗中药下去,还有治不好的病吗。

    她自信说,“天下医者这么多,实在不行举行专家会诊嘛,再不行我们去找医圣呀。”

    “真是乐观。”风散把方越星一头散下的长发拢起来,草草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从袖中掏出一只珠花,给她簪到鬓边。

    “回去再说。”凌落听收剑归鞘。

    方越星坐得大腿根有点麻,想活动下筋骨,又被按住。

    “你别动,真想废掉?”

    醒尘倒是纡尊降贵下来给方越星把了下脉,散漫的神色也收了起来,“能运功吗?”

    “应该可以。”

    方越星凝气聚力,内力缓缓从体内调动,手中凝聚出一只水球。水球颜色不断泛深,似有一只海兽在其中跳跃玩水。

    内力流过劳宫穴,自下而上到达心俞穴……“唔!”

    方越星睁大眼,胸口炸开一股钻心的痛苦,拧着眉,血液吐了凌落听一身。她就站在她前面,不躲不避。

    法衣自有清洁功能,无人在意这点小事,神色紧张的围拢上来,方越星眼神涣散,眼前像有白炽灯在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