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26.第 26 章
    十月中旬,墨色席卷了整座昭宁城,这是大雨倾盆的前兆。

    “啪!”

    这时,皇城内的一处宫苑里,瓷碗落地、迸裂,发出惊魄声响。

    “公子可是失手了,请稍等,奴才这就为您传唤宫女,清扫碎渣。”随侍太监的声音,越过厚重的宫门传进来,温驯柔和。

    沈砚抬眼:“不必。”

    他看向地上残云一般的陶瓷碎片。

    还有两个时辰,便是下一任靖安候封爵之礼,因靖安候身份特殊,圣上与太后格外重视,破例在皇城举行,文武百官皆为见证,如此声势,在大雍,实为前所未有之盛事。

    如此盛势,侯府上下,没有不欢欣雀跃的,沈砚亦然,即便不表现出来。

    可他的心,却无缘无故地慌了起来,在自己离开侯府的两日后。

    心一慌,手便跟着抖,手一抖,碗便拿不稳了。

    正所谓无缘无故,因而寻不出原因,只好在心里祈祷,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吱哑——”

    这时,门开了。

    循着这声音,沈砚的视线瞬间中在了一处。

    来人身形高大颀长,气势凌冽,满腔豪气,身上透着男子不乏有的风度与酒味,与许许多多不明的香味混杂着,闻着叫人心里烦躁。

    这便是沈砚的亲生哥哥,新任的靖安候沈乾。

    “你何故在这里?”沈乾晃着手里的酒箸,满脸兴奋,“为着今日袭爵,宫里可是热闹呢,砚儿,你倒在这里躲清闲,来,同为兄一块儿去喝酒。”

    看见地上破碎的碗,他心里一紧,酒醒了大半:“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爽?”

    沈砚摇头:“我怕是……”

    “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话音未落,沈乾便放了酒,两只灰色靴子将碎片踢到一旁,过来勾着弟弟的肩膀:“发生了何事,跟哥说说?”

    他比沈砚稍高一些,揽着弟弟的肩膀时,身子便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怕是……要回去看看。”

    沈砚的话,一如既往地轻,此刻,却叫人不容回绝。

    沈乾点头:“你要去哪,回府?”

    沈砚被他的粗臂压着,被迫点头。

    为表歉意,沈砚只得解释:“也不知为何,自打离了侯府便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今日之事,弟弟日后再向哥哥赔罪。”

    闻言,沈乾撤下了搭在弟弟身上的手臂,轻叹:“你若有心,就该寻些新奇玩意给我,你知道我的,生性爱自由,寻欢作乐是我一贯之作风,你去吧,见了你嫂嫂,就说我在宫里一切安好,叫她安心养胎,你嫂嫂怀孕辛苦,你可千万别同她置气,你也知道她,不过是在意些个名分地位什么的,没有坏心的。”

    沈乾同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讲,他全然忘却了,此刻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临走之人,临行之时,是听不进去唠叨的。

    沈砚心里清楚,他只点头:“嫂嫂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有时候也太刀了些。”

    他想起那日,三嫂强拉着沈桉离去的情景。

    哼……

    沈乾不知那些事情,他只当弟弟贫嘴,他早已习惯了。

    沈砚拍拍哥哥肩膀:“我保证不同嫂嫂吵架。”

    沈乾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砚走了,在狂风席卷皇城之时,他的双脚,踏上了去宫外的路,满目黑云间,无名的嘶鸣声,格外得刺耳,那一团一团的云雾,让一人一马,皆失去了方向。

    那团黑云,也将禁室唯一的亮光掩住了。

    沈桉便锁在这样一团黑暗里面,发抖着。

    就在前日晚上,从沈桉房里搜出来一盒金银首饰,柳姨娘哭哭啼啼地说正是自己所丢的那些,竟一件不落地在八小姐府中找见了,于是兰姨娘当即下令,以家法处置,叫沈桉挨了一百板子。

    她辩解,这是舅舅舅母为她寄来的,可信里的内容,除了银两,其余事情沈桉不敢叫他人知晓,只好瞒下。

    更何况,信里面,也没有特意说明那盒首饰的事情,这些,都说春桃说与她的。

    春桃也为她争辩,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可再去寻时,早已不见了那小厮。

    在人证物证皆丢失之时,兰姨娘却认出了盒子里面的一支牡丹金钗,这支金钗,她曾见柳姨娘戴过多次。

    为保守秘密,沈桉不得已受了她们的诬陷,被关在偏房外的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面一天一夜。

    沈桉便锁在这样一团黑暗里面,浑身发抖。

    或许是这样的天气,实在是冷。

    或许是刚受了家法,身上火辣辣地疼。

    或许是气得,气得发抖,气自己那样得蠢,此前种种竟然没有丝毫察觉,以至于今时今日,中了柳姨娘的奸计。

    她也气苏刃,明明知道柳姨娘要害她性命,身为朋友,还瞒着她,见色忘友!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心寒,尤甚天寒。

    在偏房里,一间一间屋子的隔音并不很好,她清楚地听见不远处的热闹与欢喜,她甚至看见柳姨娘一脸委屈,下手却丝毫不犹豫的场面,甚至闻见了那浓烈的龙涎香味,正冲着她炫耀。

    听着这一团热闹的气息。沈桉微微叹了叹气,她并不感到疼,她感到的是,叫杀了亲娘的凶手逍遥法外,叫弟弟在府里,还要提心吊胆。

    沈桉既担忧,又心酸。

    若不是自己日子过得过于舒服了,放下了戒心,柳姨娘如何能得手呢?

    柳姨娘的暗害叫她意外,兰姨娘的果断也是。

    即便与自己有些过节,沈桉也觉着,兰姨娘不该与柳姨娘联手,直到昨日种种场面,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偏私……

    如此种种,错综复杂,她不知道这背后还有多少秘密,在等着她。

    此次禁足,正是一个机会。

    风卷残叶,那些绿的红得黄的,落到地上,被尽数撕碎了。

    可她记得,这个时候,院里的树叶子都掉光了。

    不,不是风,是有人踩在院里的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只因风声太大,掩住了脚步声。

    沈桉一边抖着,一边细听。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阵冷风从没有一丝光亮的墙缝间贯了进来,刮在她未愈的伤口上,钻心得疼。

    “嘶……”

    女子低吟,她怕声音大了叫人听见,怪丢人的。

    “砰!”

    残败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桉没有抬眼,她依旧发抖着,她想着,自己什么苦没吃过,不过是挨几顿打关小黑屋,总归弄不死她。

    “八小姐,请吧!”

    按侯府的规矩,犯了错,每日行一次家法,今日的一百大板如约而至。

    她被人拖到偏房院里。

    兰姨娘语气柔和,似是劝解:“八小姐,我不愿为难你,若你承认了所犯之错,今日的板子便免了。”

    柳姨娘一脸为难:“是啊,你就认了吧,我又不怪你,东西找到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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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

    沈桉无言,她不屑。

    她俩倒好呢,打也打了,关了关了,这两日见侯爷公主要回来了,于是变着法叫她认错,好为自己所作所为找一个正当借口。

    她偏不。

    于是沈桉笑了,抬头不见春桃,只看见弟弟愈发惨白的面庞,便知道这几日弟弟跟着挂心,身子已不大好了。

    她强撑着站起来,无事人似的:“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偷东西,你们若要强加罪名,动手就是了!”

    说完,她便闭了眼,等板子落下来。

    果然听见府内的小厮低喝一声,板子举了起来,沈桉可以想象到这力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她还是害怕的,尤其面对这样未知的伤痛的时候。

    其实,打完了便也不怕了。

    “砰!”

    板子落下来了,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沈桉感觉有一个重量压在自己身上,硬生生捱了这一下。

    她不可思议地睁眼,望向来人。

    抬眼的瞬间,廉价珠钗从沈桉的眉角落下来,落在她身上的人,身上沾着许多气味,汗味、帐中香味、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那人的重量很轻,哪怕捱了那么重重的一下,也没有压着沈桉。

    沈桉只望见了那珠钗,便听见那人说话了:“奴婢相信,八小姐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声音,有些耳熟。

    沈桉正回想着,便听见秦姨娘高喝:“草鱼,你捣乱什么,快回来!”

    草鱼?

    沈桉想起来了,那是秦姨娘身边的丫鬟,她曾借过自己十五两银子,为的是给弟弟治病。

    巧的是,草鱼当日也是被人诬陷偷了东西,没有想到,自己一次冲动的出头,竟换来了这样的倾心相待。

    沈桉鼻子有些酸。

    这边,草鱼并不听,她只重复着:“奴婢相信,八小姐决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见状,兰姨娘表情有些为难:“这……”

    秦姨娘失声恸哭:“造孽啊!”

    二姐姐劝解着:“娘,你冷静些,八妹妹素日胆小,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草鱼也是好心……”

    兰姨娘像是没有听到她们的话,平静道:“把这个丫鬟拉下来,动手。”

    天色越来越暗,于是下人们点上了照明的灯笼,一众人坐在这狭小的偏房里面,看着沈桉挨板子。

    草鱼丝丝地粘在沈桉身上,八个小厮上前都没扯下来。

    “你们分明是想冤枉八小姐,逼她认罪!”

    她哭喊着,丝丝咬住了沈桉后背上,见拆不开二人,兰姨娘随即吩咐一齐打,两人一同被打的时候,沈桉终于感受到痛,刺骨穿心的痛。

    泪眼朦胧,她看见满院的灯笼。

    与此同时,被脑袋上挂在一个灯笼的快马,正在这雾霾中疾驰着。

    远远地,沈砚望见了侯府大门,他飞身跨入,将无名丢给身后的阿顺管。

    他本要去偏房看望沈桉,不成想刚走到正院,到自己院落门口时,看到一个小婢女被人硬生生推了出来。

    夜深雾重,他没有看清婢女的面容,却听见她哭喊着捶门:“行行好,就帮帮我们小姐吧,真的不能再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公子临走前说过,这府里,只有您能救我们小姐了,求您行行好吧!”

    沈砚很快听出来,这是沈桉的小丫鬟春桃的声音。

    她怎么了?

    她出事了?

    他才走了两日,好啊,谁这么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