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的茶香伴着团团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正院里。
“你们三人可要想好了,要进宫,便要拿出常人不可得的本事来。”
公主道,她正襟危坐,看向跪立在地的三人,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
“是。”
二小姐、四小姐、八小姐齐齐点头,磕头,算是表明了决心。
“好!”公主起了身,由素方扶着去内室了,陈旧的檀木桌上,放着刚沏好的茶。
“七日为期,届时选一个进宫,其余二人,赏白银百两。”她的声音伴着茶水的水雾,遥远又清晰。
二姐姐没有回应,她抬头,目光从四妹妹与八妹妹眼前扫过,最终在沈桉脸上停住了:“姐姐没有想到,妹妹竟会参加此次竞选。”
四姐姐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她皱了皱眉,不说话了。
听了四姐姐的话,沈桉嘴角都没动一下,依旧保持着方才的表情。
“二姐姐……”
这时,四姐姐看不下去了,想要开口。
“二姐是怕自己赢不过八妹吗?”
这时,一道清朗之声自不远处传来,一声疑问,更像质问,引得二姐姐更显局促。
她仓促地笑了下,看向来人:“七弟,我何时这么说了?”
坐在沈桉对面的男子,闻言不语,只是用手指轻点着檀木桌面,将奉上的新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二姐姐。
沈砚:“既非如此,又有什么好问的呢?此次竞选,府中人人可参加,怎么八妹参加不得?”
“我不是……”
二姐姐本就笨嘴拙舌,听了这话,更不知该如何辩驳了。
其实,她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寻个机会同八妹说话的,不知怎地,一开口便叫人误会了。
面对沈砚的逼问,她开始脸红起来,那是急得,她恨不得把全部的文墨拿来同他讲,同他辩解,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沈桉开口了:“二姐姐,七哥哥也是关心则乱,你别同他计较。”
她声音轻不可闻,语气平和,并无半点生气的症状,然而她的话,实属叫人意外。
二姐姐只是觉得哪里奇怪,四姐姐的眼神却已变了。
四姐姐想着,沈桉要么生气,要么不生气。
她没有想到沈桉会为了七弟想二姐姐赔不是。
况且听她说这话的语气,似乎不太领七弟的情呢,他竟也不生气?两人都已熟悉到这个地步了?
四小姐细心瞧着沈砚的反应,果然,沈桉说了这样的话之后,七弟便不再追问了。
如此默契,实在是……
这样缜密的心思,二姐姐是没有的,听了沈桉的话,她深深松了口气,忙解释道:“八妹妹,我就是关心你,若你不喜欢听,姐姐以后不说了。”
沈桉笑了:“我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为自己莽撞出头的人:“所有关心我的人,桉桉都知道。”
意味深长的话,落在有心者眼里,便是最隐晦的告白。
沈砚摸着自己还未曾干透的衣服,棉质的袄子里,那曾湿润被层层裹着,竟那样不容易发现,可你轻轻一捏,便察觉到了。
他低头,歪了嘴角。
这时候,几位姨娘前来拜见。
花姨娘走在最前面,她是从不会叫别人抢了她的风头的,哪怕柳姨娘怀了孩子,也得低她一头。
看见花姨娘,四小姐起来喊了一声“娘”。
花姨娘欣慰地应了一声:“哎!”
这个女儿,平日里从不听自己的话,可说话做事,没有不周到的,想到这里,花姨娘便觉得面上有光。
花姨娘:“此次竞选,定要夺冠,也不枉娘对你平日里的教导。”
四小姐:“是。”
花姨娘擅长秦筝,比出身秦地的秦姨娘弹得还要好,四小姐得其真传,自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见秦姨娘,二小姐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秦姨娘看也不看她,气呼呼地嘟囔:“现在连八小姐都敢这样对你了,你个没有出息的,你就没有点脾气?”
说完,她一脸怨怼地看了沈桉一眼。
沈桉知道,她定是听见了方才的话,面对这样的阴阳怪气,她选择无视。
除了不想计较之外,沈桉还觉得,秦姨娘也是好心,见自己的女儿受欺负了,便为她出头。
只可惜,为自己出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女子颓丧地低了头,不再说话了。
人多了,周围便吵闹了起来,丫鬟姨娘说笑着,分享着许多欢乐的瞬间,只是这些欢乐,丝毫进不去沈桉的耳朵里面。
沈砚沉默地望着,望着自己在意的人,如何由欢欣一点点变得失落的。
他自己不好挪动,便示意素方,将自己面前的甜点往沈桉那边移过去一点。
素方笑着点头,拿了一碟绿豆饼便过去了。
“八小姐,七公子见您心情不好,特意叫我拿的呢!”
素方平日说话声音活泼有力。今日是极力压低了所以,才不至于叫别人听见。
她看见沈桉抬头,勉强地笑了下,将面前的盘子移过去些许。
“我没有胃口。”沈桉说。
素方点了点头,她本该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讲给沈砚听的,抬头却见沈砚一脸担忧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便默默退下了。
当素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取而代之的是柳姨娘,不,不止她,还有苏刃。
她坐在了沈桉身边,戏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余光掠过他们二人,柳姨娘淡淡地开口了:“八小姐人逢喜事,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沈桉别过了头。
她正为娘伤心着,这个杀人凶手便跳出来碍她的眼。
沈桉真想顷刻间便要了她的命。
苏刃在一旁劝阻着:“你少说两句吧!”
柳姨娘回头,语气酸溜溜地:“怎么,我不过说了你的好友几句,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还陪着我做什么,你去找她啊!”
她声音极低,只有苏刃一人能听见。
那声音里,满含委屈,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苏刃又气又心疼,她提醒:“小心点孩子,你总这样,日后孩子生出来,就是个小哭包。”
柳姨娘便立刻住了嘴,比吃药还管用。
苏刃抬头,想为沈桉赔不是的,却见她转了头,特意不同自己对视。
她苦笑着,又低下头,去整理药箱。
沈桉正伤怀着,便看见弟弟进来了,他先是叫了一声“苏姐姐”,而后向沈桉走过来,坐在沈砚身旁。
沈峦:“姐姐别坏了心情,好歹,还有我和砚哥哥陪你。”
听见弟弟的声音,沈桉的神情总算轻松缓和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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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弟弟呢,一向不喜欢同人来往亲近,却事事看得清楚,也愿意为着姐姐的幸福出一份自己的力。
看她心情好转,沈砚也放了心了。
这时,公主为老侯爷侍奉完汤药回来了,见满屋子的人,心里自是高兴:“今儿倒是来巧,都赶在一块儿了,苏大人也来了,还没有来得及问,柳姨娘的胎如今可还好?”
苏刃还是那句话:“公主放心,哪怕我闭着眼睛,也出不了差错的。”
公主点点头,一眼欣慰:“如此,我就放心了,只是劳烦你,宫里宫外地跑。”
苏刃看了柳云酥一眼:“不麻烦。”
她无比乐意。
各自拜见过后,众人散去。
沈砚却没有走,他端坐着,望着自己母亲:“儿子还有事与母亲说。”
“还有事?”公主又高兴又意外,“你且说来听听,母亲能办到的,绝不托辞。”
她以为儿子终于回心转意,寻了个称心如意的女子,要她相看呢!
做母亲的,自是欢喜得很。
沈砚:“此事……与八妹妹有关。”
公主脸上的笑渐渐收了,她愕然:“桉桉怎么了?”
沈砚柔声道:“母亲别紧张,八妹妹很好,只是她的亲娘白氏是在碎云城去世的,当时事态紧急,未能将遗骨好生掩埋。”
公主越发不解:“所以?”
沈砚:“所以儿子此次去征战,便为白氏重建了一座衣冠冢,只是兹事体大,儿子觉得应该告诉母亲一声。”
公主被他的话气得笑了。
兹事体大,所以事情办完了才告知她?
这个儿子啊……真真随了自己的性子。
任何事情,总是暗暗在心里筹谋,不成事便不会公之于众的。
想到这里,她笑着应道:“这是应该的,桉桉和我再亲,总归不是亲生,她还那么小,便要经受骨肉分离之苦,今日你恰好没有公事,便带着桉桉还有峦峦却看望看望白氏,虽说不是清明,祭奠一下,也是为人子女的一点心意。”
“是。”沈砚拱手,极力压抑喜悦之情,“一应费用,我自己出便是。”
公主抓着他的手,捏了又捏,一脸地不舍得:“好孩子,去吧!”
偏房。
进屋前,沈砚做了极大的心理准备。
他怕她伤心落泪了,自己不知该如何安慰。
却听见了一声琵琶音。
时而初露锋芒,时而婉转流畅……
果真,乐声能很好平复心中的愤愤不平之气的。
这首《阳春白雪》,她弹得实在是好,私底下定是练习了许多遍。
想到这里,沈砚心里一阵触动。
“娘,我真羡慕他们。”
他听见沈桉说道。
“咯噔”一声,似乎是琵琶被搁置在角落发出的声音。
“可你说过,阴阳两界,都有爱我的人,我也信你在我身边,我不是没有娘的孩子。”
她自言自语着,突然听见外面的雪地里,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门被推开了。
“桉桉,跟我走。”
门口的人,颀长的身姿将阳光挡住了大半,他站在光里面,朝黑暗伸出手。
沈桉亦伸出手。
他拉住了她。
如此坚定的、毫不迟疑的。
他们一同前进了,朝着两人的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