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昭宁录 > 37.第 37 章
    次日,侯府人声不绝,热闹非凡。

    沈桉亦装作很欢喜的样子,给新进门的嫂嫂道喜,给五哥哥道喜,她想,新人,总是喜欢听到他人的祝福的。

    她也真心地祝福,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罢了。

    从东跨院出来,她迎面碰上一人,沈桉抬头看清楚了,原来是柳姨娘。

    柳姨娘浅笑,似乎不记得此前发生的事情:“八小姐这跌跌撞撞地,是要往哪里去?”

    沈桉并不想同杀母凶手搭话,她抬脚便跨出了门。

    柳姨娘却突然拦住了她。

    柳姨娘:“你也不必对我这样,因为……”

    “因为不管你对我是何种态度,你们连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即便变成厉鬼,我也要时时刻刻缠在你们身上,叫你们不得安生!”

    她的诅咒,不留余地,更是撕破了脸面。

    沈桉没有料想到她会如此说。

    “你如此恨连家,恨我爹,是因为他当年强纳你入府,否则以你的医术,如今的地位定不逊色于苏刃。”片刻,沈桉,不,连桉回头,她苦笑,“我们连家欠你的,可苏刃不欠你,你不要毁了她。”

    从耳边传来一声短暂的嗤笑。

    柳姨娘轻轻挥舞着团扇,上面的和田玉珠子随她的手臂晃动着,她开口,声音里满是讥讽:“你倒是毫不推脱罪责,不似你那敢做不敢当的亲爹。”

    沈桉不语,她静静地听着这癫狂的笑声。

    柳姨娘回想起自己此前的点点滴滴,顿觉一阵悲凉。

    逼一个济世救人的女子,变成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只需一个连奇云。

    他倒是死了,呵呵,两眼一闭,像阎王交了差了,留她一人在这世上遭罪,被仇恨与执念吞噬。

    他凭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早已成了仇敌了,从你害死我娘开始,可是苏刃,还有着大好前程,你别毁了她。”

    沈桉如明镜一般的瞳仁里,尽是了然。

    柳姨娘笑得得意:“她自愿的,我有什么法?”

    为了刺激沈桉,柳姨娘还不忘补一句:“七公子待你,还不是一样?”

    “咯噔”。

    心,似乎急剧跳动了一下。

    她莫名地慌了,抬头时候,突然从天上落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在手里,有些刺骨冰凉,沈桉定睛一看,原来是雪花。

    下雪了?

    柳姨娘满脸得意:“你和七公子的事情,侯府众人,可都知道,你与我,有何分别?”

    沈桉手一抖,从袖口里落出一个东西来,“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原来是他送的手炉。

    沈桉顿了顿,急急忙忙拿起来揣好了,她盯着柳姨娘,胸口跳动得厉害:“你说什么?”

    柳姨娘恢复了她最初的表情,浅笑着离去了:“此事成了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八小姐。”

    雪下得不大,风呼呼地吹,女子远去的脚步声,在留心者的耳朵里,显得格外重。

    你和七公子的事情,侯府众人,可都知道?

    你与我,有何分别?

    沈桉不断回味着她这两句话,她一人,在这冷风里,更显无助。

    “八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这时,轻快活泼的声音将她从重重思绪中拉了出来。

    沈桉抬眼望去,来人可不是素方吗?

    她勉强笑了笑:“素方,你怎么来了?”

    素方挽着她的胳膊,心情很好:“小姐吃了饭没有呀?”

    沈桉点头:“吃了,刚从五哥哥院里出来。”

    素方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公主让我叫您过去一同喝茶,昨夜的故事……还未讲完呢,小姐不想再听吗?”

    沈桉迫不及待地点头。

    她很想多了解他一些。

    看她似乎放松了心情的样子,素方小心翼翼道:“小姐,我听说……言先生身子有些不好,已经许久没有过来讲课了,那他今日,可否到场呀?”

    言先生?

    哦,是言泽,一想起来他,沈桉便头疼。

    “已经七八日没有见到了……”沈桉假装叹气,其实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素方轻甩着沈桉的胳膊,听到这个答案,她亦觉得不够,她不甘心道:“八小姐,他今日来了没有呀,你说呀?”

    “这……”

    沈桉也说不出。

    她又没有细细观察过,见了言先生,像老鼠见了猫,心情更不好了,还不如不看呢。

    “哦。”素方拽着胳膊的动作放慢了,像是没有气力似的。

    沈桉觉得有些有趣,她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盼着他来?”

    素方:“哪里有?”

    她狡辩起来,手便收紧了,捏得沈桉“哎呦”了一声。

    素方忙收了手。

    谈话间,两人便到了正院。

    老旧的檀木椅上,映出刚刚飘落的几片雪花,在少女明亮的眸子里,缓缓融化了……

    “公主,我带着八小姐来了!”素方声音轻扬,很快将方才的烦心事抛去,她挑起帷帐,视线渐渐开阔,终于露出来坐在软榻上的中年妇女。

    “来了?”

    闻言,公主回头,脸上的皱纹因烛光更为清晰明显,她挥挥手:“素方,你去为八小姐备些糕点来。”

    “不用麻烦了,桉桉不饿。”沈桉推脱着。

    此前吃了五哥哥的喜宴,如今连一滴米、一口水都进不了了。

    公主:“好,既然八小姐不需要,你且先去玩吧,我与八小姐有体己话要说。”

    “哎!”

    素方应了一声,很快走了,再也没回来。

    沈桉看着这个略显苍老、对自己百般疼爱的人,心里不觉闪过一丝酸楚,她小心地开口:“母亲单独将我留下,可有什么要事?”

    从耳畔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沈桉的心跳动得更快了……

    这时,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膝盖,顿时,那刚被雨雪浸入的衣裙,瞬间变得暖和起来。

    “今日是你七哥哥的生辰,我想着,想着送些东西去前线,念你记挂着,便叫了你来,若有什么要带给你七哥哥的,尽管说就是了,正好一齐带上,岂不方便?”

    公主的话,如她双手的温度,一样地暖人,一样地叫人安心。

    只是……

    “女儿……”

    沈桉欲言又止。

    沈桉实在不敢想象,公主若知道她和沈砚的关系,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不敢以身涉险,哪怕心里明白,此事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

    柳姨娘都已经知道了,她为了拉沈桉下手,不知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不知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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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将此事告知公主和老侯爷?

    “我没有。”

    犹豫片刻,她终是说了违心的话。

    面对沈桉的回答,公主有些意外,却也很快理解了,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想来生活拮据,没什么珍重物件的。

    公主刚想安慰沈桉,便看见她甜甜一笑,一脸懂事:“可是桉桉很愿意帮母亲一同装,妹妹虽没有什么可送的,可总归是给哥哥的一点心意。”

    公主一脸满足:“好。”

    沈桉以为公主夙愿达成,其实不尽然。

    自从昨日与沈桉倾诉了从前之事后,公主便一发不可收拾,恨不得将过去的种种,一口气吐出来。

    公主还发现,每每讲起砚儿的事情时,这小姑娘便听得一脸认真,生怕错过了什么,这跟激发了她的倾诉欲,说得就更带劲了。

    谁不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听众呢?

    于是她今日又叫了沈桉来了。

    她们一同收拾着包裹,一边攀谈着,瞬间心情大好,两人比从前更加亲密了。

    公主:“砚儿喜欢吃酸的,恰好太后几日前赏了好多酸杏干来,全给他寄过去吧!这样的天气,应是坏不了。”

    沈桉直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比自己读书还认真。

    “豆糕和米糕都饿啦?我去给你们拿糕点来!”

    这时,突然从隔壁传来素方的声音,她应是在那边玩耍,而后察觉了两只饥饿的小鹦鹉。

    公主正说到兴头上,自然不想被人打断,她再次开口,话题却引到豆糕米糕上去了。

    “这两只小鹦鹉啊,也是命苦,从前被饿怕了,倒在砚儿窗前,它们本该吃鸟食的,那日饿得极了,竟把砚儿投下来的糕点全都吞下肚去了,说来也是奇怪,这两只小鹦鹉从此以后便不吃鸟食,只吃糕点了,你说奇不奇怪?”

    沈桉点了点头,心里却留了个疑影。

    她记得,第一次来沈砚屋里的时候,便听沈砚说过他屋里两只小鹦鹉,他说,一只太过嘴馋,贪他屋里的糕点,吃了便不肯走了,而后另一只伴侣也留下来陪它了。

    原来不是因为贪嘴,是饿极了没有办法,生死存亡间有人给了一点希望,便牢牢抓住,再也放不了手了。

    或许它们真的爱上了这给予了自己重生的机会的粮食吧,可它们留在这里,何尝不是因为怕沈砚太过孤单,想为他多添写热闹与欢乐呢?

    沈桉鼻头一酸。

    她想起了那个说他一生孤苦的诅咒。

    不,不会的。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弃。

    “桉桉?”

    这时,公主的声音将她从遐想里拉了回来。

    沈桉低低地应了一声:“母亲……”

    她像是转换了想法,低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公主知道,一旦沈桉有求于人,便会摆出这副姿态来。

    “怎么了,桉桉?”

    “就是……”沈桉紧张,她磕磕巴巴道,“七哥哥临走前教妹妹写字来着,我想……不然我写一副字给哥哥寄过去吧,叫哥哥看看我的长进,母亲说好不好?”

    “你……行吗?”

    公主望着她才拆了竹片的双手。

    沈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紧紧地拉着公主的手:“母亲……”

    公主乐了:“好,你写,写完了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