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禾的意识从昏沉缓缓浮了上来,头颅隐隐作痛发晕,四肢无力。
她很快注意到自己身下是干枯潮湿的杂草,粗砺冰冷的石墙硌得骨头疼,空气中弥漫着霉腐与铁锈的气息,无风也无光亮,这里明显是一座私牢。
她强撑着起身,四处探寻,将面侧紧紧贴在石墙上,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是打更人的梆子声。
现在是五更天了。
旋即,苏望禾明白自己已经回到暮影城中,位于城中某地的地下监牢。
不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打开锁链,越走越近,还不止一人。
大概十步,牙人老莫与钱来欢便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进入监牢,钱来欢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略过苏望禾,看上去十分轻蔑,这引得苏望禾极为不悦:
“我就知道!连人命都不管不顾的冷血动物,必定会做出背叛的事!枉费我们的信任!他们人呢!?”
钱来欢发出不屑的声音,转头对老莫说:“该做的都做了,还送了你额外的礼物。怎么样,答应我的事情,没问题吧?”
老莫上下打量一番苏望禾,笑得冰冷:“这就是你说的礼物?我没看出来有什么用。”
“喂,一箱月光砂、一名使者和一个大晏钦差,还不够?”钱来欢眉头紧蹙。
“就算没有你的通风报信,这些人和月光砂本来也难逃我的渔网,况且那钦差还是假的。钱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就凭你找到我,出卖他们的计划,你觉得足够让我犯险将你送入古家坞堡吗?”老莫皮笑肉不笑,金牙泛着暗暗冷光,“还是,你告诉我,这位姑娘,究竟有什么用?”
苏望禾死死地抠住身后墙壁,满腔的怒火,恨不得将钱来欢碎尸万段。
这就是被出卖的滋味。
她同时捕捉到老莫话里的“假钦差”几字,心更是跌入了谷底。
老莫已经知道言影风并非真正的黎风。
那他很可能认为言影风毫无价值,直接痛下杀手。
想到这里,苏望禾紧紧地抓着地上干草,心急如焚,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逃离这里,她必须去救言影风。
“她的哥哥,是沙狼卫从前的将领。”钱来欢又多透露一份信息。
“哦?”
苏望禾眼睛快喷出火来,死命地瞪着钱来欢。
老莫看相苏望禾的眼神变了变,闪出凶光,他本是过去新月国的武将,那意味着在边关没少与沙狼卫交手,怀有恨意也是正常的。
”可是沙狼卫已经死了很久了,我是新月国的武将几乎算作上辈子的事情了,太久远。”老莫手背在身后,看上去并不买账,“况且,她又不是沙狼卫,我要一个死人的妹妹有何用。”
钱来欢张张嘴,什么还没说就被老莫打断。
“算了,还是别耽误了时辰,今日还有好多事情要做。”老莫眼中凶光乍现,话锋突转,忽而抽出一把短刃匕首,在手掌里敲打着玩儿,苏望禾警惕起来。
“古家坞堡,就由我送月光砂的车马把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去……讲好的,不论你是否能取古二、古三两位少爷的性命,都与我无关……”老莫奸笑着对钱来欢说道。
“你放心吧,杀不死他们,我宁可死在古家!”钱来欢见老莫不再为难,松了口气,但目光没从他手里的兵器挪开,尚不清楚他究竟要做什么。
“嗯,那这位姑娘就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多一个人知道我们的计划,便多一丝风险……”言毕,老莫快速执起短刃匕首要一刀割开苏望禾的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钱来欢上前拦了一下,老莫下意识防范,手上劲儿未完全松懈,只是不得不转了腕,电光火石时,她推着老莫的腕,顺势让匕首刺入了苏望禾的腹部。
“你……你……”苏望禾满眼震惊,她手捂住肚子,顷刻间血染红了双手,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像是被抽走力气。
“老莫,你我计划既然已达成合作,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吧。”钱来欢一眼未看苏望禾,而是对老莫认真道,“沙狼卫之死,在我掌握的信息里,正与你所信仰的’风魇‘有关,有传闻称,他们当年最后一次深入沙漠,是为了破坏’风魇‘的计划,她作为将领的妹妹,说不定知道些什么,难道你不想问问吗?”
老莫松开了手,似是低头思索,转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令钱来欢十分不解。
倒在地上的苏望禾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散,但她仍然听见了“沙狼卫”几字。
“哈哈哈哈!此前我什么也没说,就想你的反应!钱老板,我这人吧,怀疑惯了,还请见谅。”老莫笑得厉害,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二来,我实话和你说吧,沙狼卫的事情,我再清楚不过了。”
钱来欢眉毛一挑,来了兴致,而地上的苏望禾,抽动了一下,她也在努力听清。
“他们的死,的确与风魇有关。当年边关战事,我新月国,武力强盛,一路东行,大有直捣黄龙之势,大晏纵有那所谓掌控沙漠的‘沙狼卫’刺探军情,也无济于事。“
”但是,直到沙狼卫找到了国主,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究竟秘密谈了什么,后来国主还派新月国的巫师随他们一同去过沙漠,回来之后,国主对边关战事的态度就变了。”
“没有缘由的将我们召回,哪怕我等将士遭了追杀,损失惨重,也绝不允许我们回击。回想那时,真是莫大的耻辱……当时我立刻带了一队精锐离开了大部队。”
“再过不久,就听说两国之主正在议和,最后才有了这割让暮影渡换取休战协议。”
“我和手下十分不解!这究竟凭什么?!要打的时候,我们是新月国的希望,说不打就不打了,我们如同弃子!直到后来我才知真相……当年,正是沙狼卫一己之力无法控制风魇的计划,才会寻求新月国的帮助,而新月国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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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软弱!当巫师回报,沙漠里的确有超越两兵开战的威胁时,选择了大局为重……”
“沙漠里到底有什么威胁?”钱来欢抓住重点,赶紧追问。
“是风魇统领的新世界!只要能打开那个入口!将会有一支最凶残最勇猛的士兵来到这里……到那时候,整个世界就可以重新洗牌!任何软弱的存在都将被清理!”老莫的眼神中又一次出现了神圣的向往,唇边弧度不自觉地舒展又上扬,似乎在他的想象中,那将会是一个最完美的国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入口?什么士兵?”钱来欢继续问道。
“嘿嘿,这些细节,等你杀了古家少爷后,有机会带你见到风魇大人……再告诉你也不迟……”
“你这个人吧,还算可以,比那些优柔寡断、柔柔弱弱的人好多了。”看样子,老莫不打算此时透露更多了,“后来沙狼卫的死,都是风魇大人的惩罚罢了,他们早该死了!所以,如果她只是这么一点点身份价值,在我看来不过废人一个。”
老莫冷冷地打量苏望禾。
“好吧,没想到,关于沙狼卫的事情你比我更清楚。不过还有一件事,她的身上有一枚沙狼卫所赠的古氏铜钱,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古家究竟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吗?”钱来欢立刻调转方向,紧跟着加码。
“古氏钱币?!原来是她……”老莫因古氏钱币的存在一惊,但又迅速冷静,负手答道,“呵,钱老板,这下你可真是送了我份大礼。”
这下轮到钱来欢诧异,她没想到老莫听见苏望禾持有古氏铜钱一事,态度竟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老莫唇边若隐若现的讥笑,令她不寒而栗。
“她的钱币在哪儿?”老莫完全没了方才的嬉笑模样,反而极为严肃地问道。
“不急,这正是我方才拦你的原因。如此吊着她一口气,她既翻不起什么波浪,但也不至于立刻死去,等我们的计划一成,再来审问,她必定开口……”钱来欢露出轻松的笑容,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苏望禾。
“你会……遭……报应……”苏望禾用尽力气狠狠地对她吐出最后的字眼,是绝望中的痛恨,和这些只言片语一起涌出的满口鲜血,浸染了整整一片枯草。
“有道理哈哈哈,那走吧,我们也该抓紧时间了,必须确保今日计划万无一失。”老莫心满意足地笑了,跟钱来欢一前一后离开监牢,“等我们大计一成,再回来好好地审审她。”
“钱老板,到时候交给你如何?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喜欢她?”老莫故意嘲讽道。
“呵,倒也谈不上讨厌,只不过她跟我,完全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罢了。”钱来欢耸耸肩,先一步离开监牢。
老莫不置可否,跟了上去,两人渐行渐远。
在钱来欢离开之前,她回眸凝重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苏望禾。
接着收回目光,换回轻松的步伐,跟上老莫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