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已经进入了春天,有的人,却被永远撂在了冬天。

    王班主回到戏班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班子里的人见他神色轻松,便知道,事情大概是成了。

    王班主脸上带笑,挥了挥手:

    “给我打二两高粱酒,再买点盐水毛豆回来!”

    云生抱着手臂,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王班主志得意满的样子。

    小玉怯怯地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师父,阿笙……阿笙还回来么?”

    “大概是回不来了。他那个年纪……送出去就是一个死。”

    年纪大的身体好,还耐得住折腾;年纪小的孩子,又吃不饱饭,瘦伶伶的一个,挨不住的。

    小玉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扯着云生的衣服:

    “师父——我怕——”

    云生叹了口气,回手摸了摸小玉的头顶:

    “别怕,也别哭,这些都没用。好好练功,让自己变得有用些,才能活下来。”

    作为当家花旦,云生有自己的房间,小玉在窗前的榻上睡着,端茶倒水地伺候他。

    他知道,二两酒下去,王班主今晚怕是不会起来了。

    闭上眼睛,阿笙苍白的脸就在他脑海中划过。

    说起来,阿笙也是他看到大的。

    就算死了……他也想为这孩子收个尸。

    这么想着,他悄悄推开门,走了出去。

    登云班的门禁从来不紧,只是防着人逃出去,像是云生这种角儿,他们是不防的。

    云生只说突然想起来,有位爷请他去吃茶,看门的老头儿就把他放出去了——这种事太过常见,大伙儿都习以为常。

    如果拦了人,让不知道哪位爷生了气,一溜儿人都得吃排头。

    云生慢悠悠走出去,往帅府的方向看。

    灯火辉煌啊。

    这些贵人的地方,都是会吃人的。

    去帅府的路,要走很长一段上坡。

    云生拎着衣摆,信步走着,路过撷芳斋,还去买了一包豆泥糕。

    到了帅府的后门,云生笑堆起笑,给门房塞了几张纸钞:“您受累,我想打听个事儿。”

    看门的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没接钱,眯着眼睛将云生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登云班的角儿吧?想打听什么?”

    云生讨好地笑了一下,将纸钞和手里的糕点一道递过去:

    “少帅不是收了我们班子里的阿笙么?我和他关系好,心里有些惦念。只是少帅府不是我这等人能进的,便想着捎一包糕点给他吃。”

    老兵缓了神色,呵呵笑了两声,将钱和糕点一并收下了。

    “就这点事儿啊,好说,好说。”

    他也知道云生想知道什么,顿了顿,悄声道:

    “不妨告诉你,你们班里那个孩子,少帅没收用,留在后院二太太身边当了个跑腿的小厮。他呀,算是脱离苦海了!”

    云生的胸口好像被撞钟的槌木撞了一下,在他心里发出铛的一声嗡鸣。

    他脸上的笑没掉下来,谢过了老兵,慢慢地、慢慢地走出了少帅府后门的那条巷子。

    在巷子口,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笑了。

    他笑得无声却剧烈,笑着笑着就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地上落下了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湿痕。

    阿笙不用死了。

    他甚至逃出去了。

    可当初,却没人救自己。

    这么多年在红尘中翻滚,他万万想不到,还有这种脱离苦海的方式。

    这不是救风尘,这是行慈悲。

    他以为这样的人物只在戏文里出现,如今竟真的见了!

    云生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里,身体轻微颤抖着。

    脸再抬起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又带着笑了。

    他知道,王班主完蛋了。

    他毅然站起来,拎着衣摆往帅府的后门跑。

    登云班本来就要完蛋了,他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他能逃了!

    他真的能逃了!

    云生气喘吁吁地跑到门房前,把老兵吓了一跳:

    “诶!你又回来干什么?”

    云生脸上绽开一个笑:

    “我有情报告发,请先生帮我禀报。您既然知道登云班是什么地方,就能明白我知道多少——我只求一条活路!”

    老兵扬起眉毛,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呵笑了一声:

    “倒是个识时务的。行了,先在这儿等着。”

    老兵叫了个小兵来,与他耳语几声,小兵点点头,一路小跑进去了。

    云生垂手低头,在门边安静地等待,心却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思绪拧成了一团乱麻。

    老兵抄着手站在那,戏谑地看着面前的这位角儿。

    他们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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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在打打杀杀的军汉,就算随时可能没命,但是起码有尊严!

    在行军作战的时候,少帅可是和他们在一个锅里搅勺的!

    少帅给的粮饷又足,在这年头吃饱穿暖,跟着少帅豁出命去又如何?

    总比这种看起来光鲜,实际上死又死不成,活又活不好的人强。

    没过多久,那个小兵跑出来,和老兵轻声说了两句话。

    老兵笑了,冲云生招招手:

    “行了,你进来吧。”

    云生胸口的石头重重落了下去。

    他知道,稳了。

    只要他进了这扇门,他就不用回到那扇门了。

    他跟着小兵,被带进一间小书房。

    书房后坐着一个严肃的中年人,目光如炬:

    “你要告发些什么?”

    面对这种目光,云生条件反射地开始颤抖,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抬起眼睛和中年人对视:

    “小人能写么?说……一时说不尽。”

    中年人扬起一边眉毛:

    “哦?你还识字?”

    云生自嘲一笑:

    “总有些爷们儿是好风雅的。”

    中年人叹了口气,让勤务兵将纸笔递给他。

    “坐那儿写吧。”

    云生写一张,中年人看一张,眉头越锁越紧。

    “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云生低声道:

    “军爷,像我们这等玩意儿,大人们谈事儿的时候几乎是不避讳的,只觉得我们翻不出天去。只是今日——小人想将这天翻过来。”

    中年人呵呵一笑:

    “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志气。你倒出来这么多东西,想求什么?”

    云生笑了一下:

    “军爷,您也知道我们这些玩意儿的命,卖身契都捏在班主手里,想逃也没地方逃,只能任凭摆布。”

    “像我,年轻漂亮的时候好歹有点用处,能赚几个银元,攒着当傍身钱。”

    “等到颜色销残,给班主赚不到钱了,那在班子里谁都能踩一脚。想赎身只能掏干净老本,可赎了身,又能去哪儿呢?”

    “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能销了我的身契,让我带着傍身钱,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日子。”

    中年人往后一靠:

    “就这点事儿?都不用少帅,我就能准了。这两天你先住这儿吧,等事儿了了……再看少帅怎么安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