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京城,大雪纷飞。

    今年冬月的雪下得早,又大又密,刺骨的冷。照这势头不消几日,当要进入隆冬了。

    医馆门槛处,一女子斜倚门框而坐,一身月白短袄,外罩烟色锦缎褙子。狡黠的眉眼含着倦意,腕子托着腮,一截桃花镯在雪色里莹然夺目,她望着漫天冷雪,闷闷不乐地咬了口热乎乎的肉饼。

    落雪将整条街巷铺得白茫茫一片,不远处四五个孩童裹着厚重的棉袄,两两踏着积雪来回蹦跳追逐,冻得通红的小手相互拍打,边拍还边唱起了童谣。

    “头上有朱楼,楼下一女郎。”

    “锣声一响花满楼,花满楼,谁在楼?”

    “楼中女郎不戴冠,不戴冠,谁落冠?”

    “冠落谁家谁主家,谁主家。”

    一句一拍,一问一答,稚嫩嬉笑的嗓音在嘈杂的人声中突兀而响亮。

    “女君,您别坐门口吹冷风了,仔细头疼。”

    云黛拿着披风出来,为凤微披上,听见那童谣,愤愤不平道:“也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竟编排出此等话污蔑女君,着实可恨。”

    这歌谣早在凤微他们回京之前就在坊间流传了,不到半月,大街小巷的孩子都会唱了。

    朱楼隐喻皇室,宝盖为楼,楼中藏女,一字拆来,是为“宁”。

    孩子们唱着玩,有心人一听就知道指向谁——宁王。

    同时后半段“花楼”与“朱楼”呼应,暗示敲锣的人和花楼有某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所谓不戴冠,昭示无礼无君。明堂九室,天子居焉,主事之人怎能不是当今皇帝?

    整首童谣没半个谋逆的字眼,没一句僭越之辞,又处处传达出反意。

    凤微叹了口气,“我又没有兵,我造啥反呢?想造谁给我兵?谁给我?”

    云黛忙压声提醒:“女君慎言。”

    “多大点事。”凤微摆摆手。

    因为这事,自她抵京后的首个早朝,弹劾她的折子就没停过,风头甚至盖过了她督赈的功劳,以至于直至近日,下发浔州赈灾诸员的奖赏才姗姗来迟。

    不得不说幕后之人是真把她盯得死死的,不过是在浔州敲了一次铜锣,都能快马加鞭传回京城,还被精心编进歌谣里,祸从天降哎。

    除了倒霉,好事也有。

    回京次日,凤微带着林韫的讣闻来了医馆。

    嵇泉老掌柜闻言,整个人愣在那,足足好几息才缓过神。本还精神矍铄的老人,仿佛一瞬间被风雪抽走所有精气神,肉眼可见苍老下来。

    半晌,他眼底泛起水光,怅然追忆起旧事,“早些年楚家出了事,那时老朽腿脚不好,年纪也大了,怀愫要扶灵回乡,不忍我受累,便向君后请命,留我在这医馆安度晚年。”

    “当年他拜我为师时,还说京城名医云集,他要潜心学医,将来救更多受苦之人。”

    嵇泉苦笑一声,唏嘘道:“这些年,老朽守着这间小医馆,日日盼着他的消息,想着他离了京,少年人前程远大,来日方长,不料盼来的却是讣闻上寥寥几行字。”

    生离尚可盼,死别无归期。

    悲伤良久,嵇泉试了拭泪,收好讣闻,从柜底搬出一摞手稿,“丫头,老朽言而有信,怀愫的东西,你都拿走吧。”

    “多谢您。”

    凤微道谢后翻阅手稿,很快翻到了当初《囡仔纪事》中被撕去的残缺内容。

    玉髓若用量稍过,或长期微量添入饮食,初时无恙,积年方溃。过程缓慢难以察觉,状似虚劳之症,待病发,药石罔效。

    一行字,解开了玉髓的另一重药性,但也给凤微新加了一些疑惑。

    夕兰浥在世时确实长年服食玉髓,那药是母皇亲自赐下的。

    可母皇知道这药的底细吗?

    父后最终死于贵君的一杯毒酒,那酒是谁命他递的?是乔家还是谁?

    既然都下了药了,为何还多此一举派人去毒杀?

    还有当年负责灭口的那个黑衣人又隶属于谁?

    这手稿不如不看,一看全是问题。

    凤微头都要大了,揣好稿纸打算回去找个人折磨一下,正要告辞的时候,嵇泉忽然又叫住了她。

    “丫头,你头上这支雕花簪子,可否借老朽一观?”

    凤微眼睛一亮,连忙取下递过去,“您认识?”

    嵇泉眯着眼,握着块琉璃片细细观察簪子上的纹路,过了会,他道:“是周家娘子的吧?叫……周锦娘,算是我的同乡旧识。”

    凤微来了精神,说了在浔州遇到周锦娘的全过程。

    听完,嵇泉娓娓道来,“老朽是覃州人,周娘子是我们乡里出了名的才女,学识渊博,自费开了私塾,寒门稚童不分男女,全都能免费入学,十里八乡没人不敬重她。后来覃州遭了灾,私塾被毁,她带着女儿颠沛流离远走他乡,我还以为此生再也听不到她的音讯了,没想到最后殁在了浔州,可惜啊。”

    凤微道:“这簪子是矿洞的工友拾到的,辗转到我手上,我想帮她寻亲,奈何没下落,今日将簪子托付给您,还望您帮忙寻访她的亲眷。”

    “分内之事。”嵇泉欣然应下。

    临走前,嵇泉又道:“常来接你的那孩子呢?老朽知道他是怀愫的娃儿,还有头回来过的那个小娃,怎么不常来了?老朽还想再见见呢。”

    凤微出门的脚步一顿,回首道:“他啊,生病了,在府里歇着呢,等他病好了我再带他来见您。小的忙着上学呢,过几日放假了叫他来陪您玩。”

    楚际抱恙的消息是凤微亲手放出去的,只说他赈灾途中受了伤,旧疾发作,需闭门静养,短期内不会露面,且王府谢绝一切访客。

    体面,周全,完美收拾了那煞星不告而别的烂摊子。

    唯一的小麻烦就是楚亦。

    那日入城后刚到王府大门,等待多时的楚亦立马奔上来,往她身后张望了好几次,问:“微姐,我哥呢?”

    凤微的表情在听到“我哥”两个字上微微抽了下,一旁容殷和重较识趣地朝后挪动,谁不清楚近期一提楚际,凤微就炸,跟火药桶似的。

    凤微似笑非笑,“先别问你哥,我问你。拿蜈蚣恐吓同窗,这事整个京城世家圈子都传遍了,我远在浔州都有所耳闻,你解释解释?”

    楚亦顿时讪笑,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还瞪了旁边一脸吃瓜样的容殷。

    不用想,百分百是这个狗东西告的状。

    容殷毫不心虚地回瞪他,看他干什么,敢做不敢当。

    扛不住凤微审视的目光,楚亦干脆直说,“是那群世家小姐公子狗眼看人低,天天阴阳怪气嘲讽我,骂我没娘没爹攀高枝。我能打赢单个的,架不住他们人多,气不过才偷了三哥养的蜈蚣去吓唬他们,我没错。”

    少年委屈巴巴,又理直气壮。

    闻此,凤微说:“等着,明日我帮你去揍人。”

    正好她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她家孩子谁也不能欺负。

    楚亦得了撑腰,胆气又壮了,再问道:“微姐,我哥去哪了?何时回来?”

    话落,凤微神色重新变冷,凉凉丢下一句,“他不要你了。”

    短短五个字。

    楚亦脸上笑意顷刻消失,眼眶一红,忍了忍,没忍住,哇地哭出了声。

    这小子打小就这样,在外头龇牙咧嘴像个小狼崽子,一回家就黏着他哥。要旁人说楚际不要他了,早冲上去打架了,偏偏是凤微,他当真了。

    容殷看得啧啧摇头,年纪小真好骗。

    凤微心满意足地走了,没半点愧疚,让楚际惹她不痛快,冤有头债有主,哥哥欠的债,弟弟先还。

    然而这嚣张气焰一到红芍的院子就灭得干干净净。

    半个月的返程路简直是灾难,身边跟了个容殷,一路上就扯着一件事彼此推诿甩锅。

    到底谁去当恶人,给红芍坦白乔鹤知的真实身份。

    容殷:“要不算了,等老四自己交代。”

    凤微:“他嘴长了跟没长一样,瞒了十几年的事你还指望他主动说。”

    容殷:“那你去说。”

    凤微:“凭什么我去,你是他兄弟。”

    容殷:“谁是他兄弟,老子才不是。”

    中途二人甚尔脑抽想出一个损招:寻个机会引乔鹤知去见红芍,他俩煽风点火逼乔鹤知坦白。

    理想很丰满,现实极其骨感。

    一行人刚回京,直接被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乔鹤知染了重疾,称病不朝已有半月。

    这不跟楚际抱恙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即他们就意识到了,乔鹤知十有八九被乔问荆软禁了。

    坑乔鹤知是没指望了,两人坐在偏院石桌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肯先开口。

    就在容殷想糊弄溜走之际,红芍出了里屋,瞧着如坐针毡的某些人,奇怪地问:“板凳上有刺?”

    两人诡异地异口同声道:“没有!”

    红芍狐疑,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两个,有事瞒着我?”

    二人身体同步僵硬,欲盖弥彰道:“没有!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

    红芍戏谑道:“无事?平常不见你俩如此有默契。怎么,一块做了亏心事了?”

    “谁跟她一块,老子最讨厌人了。”容殷面不改色卖人,“这事跟我没关系,是她藏着事不敢告诉你!”

    凤微恶狠狠踩了他一脚,卖队友,无耻小人!

    容殷死死忍住了没叫出声,一张苍白的脸更像死人了。

    红芍视线转了过来,凤微一个滑跪抱住她的大腿,眼泪汪汪道:“先生!我最最最好的先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你答应我千万别冲动,别生气,更别做傻事好不好?”

    “您温柔通透、心性坚韧,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您这般好的人,吊死在那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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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葫芦闷骚男身上不值得——”

    “说重点。”红芍打断,把腿往后抽了抽,没抽动。

    “小乔大人就是无名客。”

    言罢,凤微偷瞄了眼红芍的脸色,见她愣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用生平最快的语速倒完了话。

    “花楼是乔家产业,他男扮女装当无名客是他姐逼的,他当年端给你的药是他姐骗了他,他一直喜欢你但自卑没敢说,因为他觉得害了你娘又毁了你的脸对不起你们母女俩。现在他被囚禁在乔家,我们也联系不上,汇报完毕。”

    檐角积雪簌簌落下,啪嗒作响,这一刻,似乎风声也停了。

    良久,红芍轻轻启唇,“是么?”

    随后她拍了拍凤微的手,示意她起身,道:“我知晓了。”

    言尽于此,待凤微回过神,她和容殷已经站回了院门前。

    “先生不会寻死吧?”凤微问。

    容殷道:“兴许去花楼放毒的可能性更大些。”

    凤微:“……你以为先生是你吗?”

    自那天起,红芍就再没出过王府,于是坐诊的担子就落到了凤微身上,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会来医馆,坐这听街头孩童唱歌谣。

    啃完了肉饼,几个孩童仍然在唱,稍作沉吟,凤微朝那边招了招手。

    “小家伙们,过来。”

    几个孩子大约是感觉坐在医馆门口啃饼的姐姐面相很和善,叽叽喳喳一窝蜂跑了过来。

    都是京城街边长大的皮小孩,胆子素来不小,围着台阶仰着一张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好奇地打量她。

    “姐姐你叫我们干嘛呀。“领头的小姑娘说。

    凤微笑眯眯问:“刚才唱的那歌,谁教你们的?”

    此话一出,孩子们面面相觑,挠着脑袋讨论起来。

    “没人教呀。”

    “大家都在唱,摆摊的伯伯、私塾的学子都会,听两遍就会了。”

    “对呀,现在京城谁不唱这个?”

    听罢,凤微续道:“那你们觉得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缺了门牙的小孩踊跃举手,“是疯子。”

    边上的孩子不甘示弱,“傻子。”

    另一个孩子举一反三:“疯傻子。”

    缺牙的小孩又添油加醋:“妖怪,我爹说了,宁王会吃小孩。”

    一众孩童深以为然,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凤微嘴角抽搐,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她命真苦。

    “你爹说得对。”凤微咧开嘴笑,“宁王确实吃小孩,还最爱从缺门牙的开始吃,因为缺了门牙好下嘴。”

    那小孩捂着门牙,吓哭了。

    “我教你们。”凤微叉腰站起,居高临下道:“听好了,宁王智勇双全,是世间第一好人!”

    她一字一顿,嗓音轻柔,威慑力却拉满。小孩们懵了,一个个呆呆愣的,没人敢吭声。

    凤微宛若学堂先生抽背的恐怖模样,“跟着我念。”

    孩童们顶着莫大的压力,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念道:“宁、宁王智勇双全……呜……是世间……第一好人……”

    有了第一遍,就有第二遍、第三遍,越说越顺,凤微足足听了十几遍吹捧,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

    她抓了把糖果蜜饯,挨个塞进哭成小花猫的小孩手里。

    “这才乖嘛。”

    “都记住了,下次再让我听见谁唱这童谣——”

    凤微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我就到谁家,监督你们背诵哦。”

    一群小孩疯狂点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凤微一挥手,他们哗啦啦地跑的比兔子还快。

    见状,云黛无奈道:“女君,您吓唬小孩,若传去朝堂,怕是又要被参一本。”

    “参就参,反正参我的折子已经堆成山了,多一本不多。”凤微满不在乎。

    天色渐晚,雪下得愈发大了,寒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凤微搓了搓手,准备打道回府,转身进屋跟嵇泉打声招呼。

    一进去,屋里烛火忽然熄了,借着惨白雪光一瞧,地上散落了许多纸页,凌乱不堪,犹似遭人洗劫。

    本在打理药材的嵇泉直挺挺倒在柜台边,不知是死是活。

    凤微心头一紧,云黛已挡在她身前。

    前方厅堂立着两道修长的黑衣人影,皆为一身纯黑劲装,面带黑巾。

    一人正弯腰翻箱倒柜,一人静立原地,单手垂握着一柄长剑,那剑穗和独特的剑纹,无不彰显着这把剑的名字。

    ——隙月。

    “我老天,微姐你咋来了?”翻东西的俨然是燕无痕。

    凤微无暇理会燕无痕,视线死死盯住了眼前提剑指着她的人。

    那双望向她的眼神,无端令她打了个寒颤。

    陌生、冰冷,比杀意还可怕。

    仿佛从前种种拉扯、温存、情分,全成了镜花水月。

    他不认得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