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凤微睡得格外沉,却不安稳。

    翻来覆去地做着乱糟糟的梦,一遍一遍地追某个人,每每快要追到了,人影又全散了,新的梦境接踵而至,同样的追逐开始循环往复。

    明知是梦,凤微却醒不过来,四肢酸软无力动不了,跟被魇住了似的。

    惶惶难安间,心口骤然一悸,剧烈的惊颤使她终于清醒。

    视线尚模糊着,只感觉身子在轻轻晃动。

    似乎是躺在马车里。

    凤微眨了眨眼,车顶的纹路一寸一寸清晰起来。

    日落余晖,透过车帘缝隙往厢壁上投下金色的光影。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凤微半撑着坐起,四下环视,楚际竟然不在。

    穿书到现在,她素来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一夜无梦睡天亮。

    除了PTSD发作后,她很少做梦,更别说套来套去的梦,又不是玩盗梦空间,哪有那么多梦可做。

    推开车窗,官道两旁的林木连绵起伏,远处山峦浸在熏夕中,染着橘红。

    不见城镇里熟悉的屋舍街巷、亭台楼宇,显而易见,他们已然离开浔州城了。

    可她怎会睡如此死,连出城了都不知晓,楚际也没叫醒她。

    直到现下,她都没瞧见楚际的身影。

    人去哪了?

    以往她醒了楚际必定守在身旁。

    头回睡醒见不着人真不习惯。

    暮风萧萧,吹的人心愈发慌了。

    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惊昼策马趋至车辕旁,微微躬身,“女君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凤微摸摸肚子,没觉得饿,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惊昼道:“从属下早间抱您上马车,一直到方才,近一日没醒过。您身子不适吗?需不需要唤太医来。”

    睡一天了?!

    她是猪吗这么能睡!

    还是说,受了楚际那睡神的影响?

    等会。凤微敏锐地捕捉到惊昼话中的关键词,带她上马车的不是楚际?

    心跳一下子失控了,快得她胸口没由来发慌。凤微听见自己急迫地问:“他呢?正君呢?楚际在哪?”

    惊昼短暂的沉默了下,神色欲言又止,凤微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他死外头了?”

    惊昼:“……”

    “这……属下不知。只是正君吩咐,他有事要处理,让我们先走,无需等他,还交代若您睡着属下不得打扰。”

    他走得十分匆忙,我们没来得及拦。临走前留话,不必分队设防,照旧返程,前路不会有危险。”

    “什么?”凤微瘫坐回去,忽然听不懂话了,惊昼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无限放大,嗡嗡作响,然后咚的一声死寂了。

    难怪他昨夜晚膳时频频出神,合着自己全计划好了。

    还有那碗该死的甜汤,亏她以为是送温暖、送体贴,结果是算计!

    他绝对在那汤里下药了,否则她会睡一天?!

    好啊,原来是早有预谋,心眼子用自家人身上了。

    凤微气炸了,她再愣也明白了,楚际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戮力同心,也不打算让任何人陪他。

    他选择独自去阻拦诡师。

    不,再严谨一点说,是主动赴死。

    这算什么?不告而别吗?

    连一句叮嘱都吝啬给予,瞒着她孤身涉险,自认为周全妥当,做给谁看?更过分的是,还敢下药。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刹那间,后怕、不安、委屈各种情绪塞满胸腔,几欲胀痛窒息。

    “狗东西……”

    凤微咬着唇开口,嗓音干涩发哑,“你果真是天底下最讨厌、最独断的坏家伙。”

    “谁准你自作主张,谁要你舍身逞强了……”

    “楚际你混蛋!”

    愤怒之下,凤微一把抓过身旁小几上的一卷图纸要扔时,眼尖撇到了图上的一部分内容,展开一看。

    昨晚没画完的路线全补上了,工工整整,漏标的岔道、关隘等等小细节都注明得清清楚楚。

    “人都走了,把图补齐了又有何用,还补岔道,岔什么岔,岔到你自己跑路了是吧!”

    凤微越看越气,揉皱了地图狠狠朝小几一摔,纸张飞散出去,案上物件哗啦落了一地,跟着滚落的,有个眼熟的小瓷瓶。

    是昨夜容殷给的解药。

    意识到什么,凤微慌忙扑过去拾起,拔开瓶塞,那颗黑芝麻丸般的解药赫然还好好待着。

    “真是不要命了……”

    说什么饭后半小时再吃,借口,都是借口。

    霎时,攀升至极点的怒火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酸涩席卷了一切。

    心知前路是死局,心知对阵诡师凶险万端,心知浮生断依旧是他身上的束缚,却仍然义无反顾。

    横竖都要死,吃不吃解药都一样。

    凤微不知道说楚际什么好,自我牺牲、自我感动,有问过她需要吗?

    她才不要领情。

    死外面别回来最好,省的徒增烦忧。

    凤微跪坐在满地狼藉里,眼眶泛红,她翻遍了车厢里的所有地方。

    楚际的衣裳,惯用的笔墨纸砚、暗器,私藏她的香膏,每样物品都留在了这里。

    唯独少了那把长剑。

    他带走了隙月,也只带走了隙月。

    她太懂楚际了。

    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他们所有人的能力,诡师武功诡谲,手段狠戾,放眼天下,无人有把握与之交手能全身而退。

    以他的性格,接受不了她陷入险境,更接受不了她陪他一块死。

    呸,谁爱殉情谁殉情去,她可不奉陪。

    她的小命金贵着呢。

    楚际觉得一走了之,消失无踪,就能让她乖乖返京了?

    笑话。

    是死是活,总得见个真章。

    “星谶,别装死。”

    谵妄镜映出凤微通红的眼睛,除此之外毫无动静。

    “又不理我?”凤微面无表情,“你们当AI的也喜欢欲擒故纵?”

    星谶:“……”

    “我知道你在听。”凤微说:“我要求不高,你只要告诉我楚际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行。”

    星谶:“……”这要求还不高。

    “行,躲着是吧?没关系,我有的是功夫陪你耗。”

    凤微盘起腿,一副耗到天荒地老的模样,“你说你让我来这小世界一遭干什么?不做任务,随我玩随我造,当旅游景点到此一游吗?”

    “我就奇了怪了,你是要监测人物行动轨迹呢?还是观察我这个外来者打破原有剧情后,能带来何种变化,好让你收集变量数据?”

    星谶依然没吭声。

    凤微啧了声,突然夸张道:“哎呀你不出来,不会我都猜中了吧?天呐,那我可要去搞点破坏……不,我不走了。”

    谈到这,凤微已然捋顺了前后内容,按照主线,离楚际覆灭花楼的时间非常近了,在她穿来之后,楚际一直跟着她,自然没法回花楼完成这段剧情,那就需要有人引他回去,诡师的到来就很顺理成章。

    有个漏洞就是,诡师的动机是什么?

    但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无论动机有多离谱,该操心的是星谶才对。

    照她的猜测,楚际离去,反而不会死,还会推进主线剧情。

    只是,猜测终究是猜测,经历过钟见蘅和亓梳翎的死亡,她不敢赌自己改变剧情的蝴蝶效应会有多大,楚际也是纸片人,他是会死的。

    当即,凤微立马放弃了原本想追楚际的想法,精明地换了一套方案,“我要回浔州住着,带着赈灾队伍,全留在浔州。原版剧情里本就没我后续的戏份,我呢,也不干扰你的主线,我专门去搅动各地闲散的旁支人物,比如陈家、谷家啊,到处制造全新的支线,你说好不好啊?”

    如果星谶想要可控的外来变量,而她就到处搞乱子,到时星谶为了维护秩序,要处理一堆莫名其妙衍生出来的新剧情,原先的计划将全盘打乱。

    那就太有意思了。

    万一她猜想成真,跑去掺和楚际和诡师的对战,不就刚好顺了星谶的心意,给祂提供了观测样本,这种亏本买卖她可不干。

    对不住了,顺星谶之事她做不到。

    “我说到做到哦。”凤微作势探出车窗打算唤惊昼回城。

    “你简直无可理喻。安分些。”

    沉寂许久的镜面涌出微光,星谶冰冷冷的声音缓缓传出。

    凤微登时收了喋喋不休的架势,“早出声不就好了?快说,楚际怎么样了?”

    星谶:“吾不想告知你。”

    凤微:“……”

    这突如其来的叛逆是几个意思。

    他俩难道没达成一致么?

    “惊——”凤微转头就要去喊惊昼。

    “吾说。”星谶妥协。

    小小星谶,拿捏。

    “他活着。”星谶说。

    “没了?”凤微不满意,“再具体一点呢。”

    星谶:“再说违规了。”

    “我又不立刻去找他,就想知道近况,哪里违规了。”

    星谶:“……”祂不信。

    “行吧行吧。”凤微懒得跟祂扯皮,但仍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他活着?”

    半死不活也算活着吧。

    星谶心想,笃定回道:“活着。”

    说完,谵妄镜的光亮彻底熄灭,马车里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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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暮色漫过山野,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暗了下来。

    沿途路况崎岖,惊昼向凤微汇报过后,下令就地扎营。

    很快,队伍行进的脚步声渐渐停止,喧闹声在周遭响起。

    凤微摩挲腕间玉镯,躁动焦急的心绪慢慢平静,重新复盘利弊。

    星谶那句“活着”,她没全信。

    诡师专程出面的目的她摸到了些许苗头,强行将偏离剧情的楚际拽回花楼,费尽周折却并未痛下杀手。

    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现阶段的楚际,对花楼,对乔问荆,还有利用价值。

    既然有价值,短期内性命便无虞。

    至于缺胳膊少腿,或者毁了容的话,凤微沉思,她虽然是个颜控,但不丧心病狂,王府养个人肯定是养的起的,大不了加个假肢,戴个人皮面具啥的,八百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咳,思绪跑岔劈了。

    反正,想再见到楚际,回京是必然的。

    回京容易,直面花楼的纷争却没那么简单。

    仅凭她如今对花楼的些许了解,贸然入局和自投罗网没区别。

    她需要一个带路的,熟悉花楼的机关、暗门,要详尽、真实。

    碰巧,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冤大头嘛。

    凤微下了马车,周围绕了一圈,终于在湖边上寻到了容殷。

    某位没心没肺的养宠大师正拿着一张旧蛇皮在清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许是洗的太投入,丝毫没发觉凤微的靠近。

    “我想进花楼。”

    “啥玩意儿?”

    有一瞬,容殷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聋了?”凤微开口即迁怒,问就是见不得容殷太悠闲。

    容殷侧首,两只眼睛惊恐地盯着她,见鬼了,宁王被他上身了?!

    “你要进哪?”

    “你没聋啊。”

    “你今日吃火药了不成?”

    攻击性好强,花楼的姑娘们生气了都刀光剑影的,即便凤微武力几近于无,容殷也懂惹生气的女子没好果子吃,可身后是河,避无可避,他蛇皮不洗了,一心只想赶紧找机会脱身。

    一旁烤土豆的重较望见面色阴沉的凤微,同样瑟瑟发抖,小声嘟囔,“女君好可怕,正君的事情很棘手吗?何时回来啊,女君需要你……”

    好死不死,容殷耳尖地听了个全乎,嘴贱道:“可能要死了吧。”

    凤微:“你说什么?”

    重较:“你才死了呢。”

    容殷:“……”

    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要报官,报官!这有皇室公然仗势欺人!

    “你怎么会觉得他要死了?”凤微敏锐地问:“你知晓他出门去做什么了?”

    闻言,容殷心虚地移开视线,破天荒的,他叱咤江湖好几载,几时心里防线如此脆弱了。

    “呃……晨间他走时老子瞧见了,聊了两句罢了。”

    “聊什么了?”凤微步步紧逼。

    容殷脚勉强抵住河边的石块,和盘托出道:“就托我保护好你们,他去拖住诡师。没了真没了,就这些,别靠近了嗷。”

    “我赌他死不了。”

    “对对对,死不了死不了。”容殷边附和着脚悄悄往边上挪,试图远离凤微的阴影。

    凤微一脚拦住他的退路,问:“我对花楼的掌握远不如你,以楼主的为人,当初为何没对楚际楚亦赶尽杀绝?”

    容殷一怔,摸着下巴道:“要这般说也对,不过对小亦是真下了死令的,如若不是被疑似你府中影卫救走,他只怕早喝上了孟婆汤了。”

    时隔日久,凤微都快忘了这一茬,假使只对楚际有例外,原因呢?

    “倒有一桩事挺古怪。”容殷道:“一般我们当刺客,选定了武器后,会修习对应的课业,唯有阿际特意被楼主强制多学一项。”

    “是什么?”

    “药理。”

    “就入门的一些,能分辨药材即可。”

    凤微提出想法,“因为他是楚家人吗?那小亦就没要求?”

    容殷摇了摇头。

    这疑问暂无头绪,凤微决定以后再谈,于是她又重提了最初的话题。

    “我要进花楼,你有法子没有?”

    容殷险些跳脚,“你疯了,阿际脚刚被逮回去,你后脚就要跟进花楼,你以为花楼是你家开的铺子想进就进?!”

    楚际自己走的时候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不料更不怕死的在眼前呢,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模一样的执拗。

    “你非要进花楼干嘛?别跟老子说,你单纯是去找男人。”

    “不,我要亲自甩他一次。”

    容殷:“……”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