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汤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
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汤振脸上的深沉与锋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带着几分窘迫和心虚的表情。
教导主任正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屏幕用力地敲击着键盘。
申雅丽则是站在一旁,将高三2班的高考报名表放了下来,便递给汤振一个眼神,随后朝门外走去。
听到汤振的声音,教导主任抬起头,两道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
“怎么了,”教导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严厉:“外面的春雨这么快就感受完了?我让你罚站到下节课上课,进来做什么?”
汤振硬着头皮走到办公桌前,垂下眼眸,双手局促地搓了搓校服的外套下摆,像是在演一个爱犯错又脸皮薄的调皮学生,演技可谓是入木三分。
“主任,我真的知道错了,”汤振的声音放得极软,声音里满是逼真的懊悔:“我不该在语文课上吃零食,更不该在罚站的时候,还偷偷跑去楼梯间躲懒。主任,您罚得对,我都深刻反省过了!”
汤振顿了顿,抬起头,露出一副难堪的苦瓜脸,“主任,您就饶了我这一回,放我回教室吧!这大课间的,走廊上来来往往全是去接水和上厕所的同学,大家走过去都跟看猴子一样看着我,我这么大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实在是太丢脸了。”
说完,汤振用手搓着脸,两颊不一会儿就变得绯红。
教导主任盯着汤振看了一会儿,重重地哼了一声,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现在知道丢脸了,上课吃牛肉干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脸?”
教导主任拿起申雅丽刚才放在桌子上的报名表,疲惫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知道这是什么吗?”教导主任指着那叠文件问汤振。
汤振把头点得极快,答道:“知道呀,这是高考的报名表。”
教导主任点了点头,“是啊,现在才三月中旬,就要提交六月底的高考报名表了。高考的重要性,你清楚吗?”
“清楚,主任。”汤振认真答道。
“你要是当初没失踪,现在这堆报名表里面就该有你的名字。既然你现在才高一,就该好好地再把基础打一遍,而不是整天还像个小学生一样,和同学嬉笑打闹。”
“是,主任。”汤振连连点头。
教导主任继续道:“想想你们自己,也想想你们班主任吧,她都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每天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还要起早贪黑给你们盯早读,守晚自习,防着你们上课捣乱。你们知不知道,她怀孕六个月就可以请假,但她没请,因为她担心换了老师,你们会不习惯。”
汤振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神色也变得肃然。
“是,主任,您说得很对,是我自己学习意识太淡薄了,没有静下心来。”汤振站直了身子,没有任何辩解。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教导主任重新敲起了电脑键盘,“今天这罚站就到此结束吧。回教室之后,你也记得叫你们班几个爱调皮捣蛋的同学都听话点,别整天惹是生非的,让你们班主任少操点心。”
“是,谢谢主任。”
汤振鞠了个躬,转身大步退出了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走廊里,大课间已经接近尾声,还有10分钟便要敲响第三节课的上课铃。
汤振看了一眼楼道外依旧淅淅沥沥的春雨,申雅丽的身影又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申雅丽笑了笑,“你本事还是挺大嘛,这就打动教导主任啦?”
汤振抿了抿嘴,点头示意,语气轻松:“是啊,教导主任其实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说到一半,汤振看了看楼道,继续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事情吗,去楼顶怎么样?”
外面的雨不仅没停,反而连成了细密的雨帘,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申雅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随后指了指楼道上方。
“去天台吧,”申雅丽压低了声音说道:“那里有一些装饰结构,刚好可以避雨,平时很少有人上去,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而且,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
申雅丽卖了个关子,“等到了天台,你就知道了。”
汤振点了点头,跟在申雅丽的身后,顺着略显昏暗的楼梯,一路往上。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春风扑面而来。
虽然外面风声猎猎,但这片十几平米的空间却滴雨未洒。
申雅丽站在水泥台阶上,转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汤振。
“于浩磊,你仔细看看周围,”申雅丽的声音在雨声掩盖下,听着有些缥缈:“你现在有没有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汤振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四周到处都是斑驳的水泥墙和杂乱的管道,抬手挠了挠脑袋,眼神里浮现出一层茫然与空洞。
“我确实想不起来了,”汤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脑子里关于高一的大部分记忆,就像是被这场春雨洗过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申雅丽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收了回来。
“我高一的时候,每天晚饭过后,都会趁着晚自习上课前20分钟的时间,偷偷溜到这里休息,顺便用随身听在这里练习外语听力。”申雅丽拢了拢校服衣领,目光投向远处的雨幕,像是在回忆着高一的时光。
“随身听,”汤振疑惑地问道:“我记得学校对电子设备查得很严啊,一旦抓到不是直接没收吗?叫家长也是有可能的。”
“现在的确是这样,”申雅丽双手一摊,平静道:“但那时我们还在读高一,教导主任不像现在这么严格,大家都说她是因为学生出事了才变得这么严格的。”
汤振点了点头,轻笑道:“那既然当时管得不严格,你直接在教室里听不就行啦?偷偷跑到天台,未免有些麻烦。”
申雅丽忍俊不禁,笑道:“虽然不严格,那我总不能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直接在教室里戴着耳机听吧?所以,我就选择每天傍晚躲到天台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练习。”
汤振心里理解,“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往后仰,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
外面又起了一阵风,将雨雾吹散了些许。
汤振看向远处逐渐清晰的楼房轮廓,沉醉地说道:“傍晚的时候,站在这天台上看的风景,一定很美好。”
“风景是很美好,”申雅丽话锋一转:“但是有天傍晚,我却遇到了一件不太美好的事。”
汤振的眉心似乎轻微地跳了一下,露出一副好奇的眼神,顺势问道:“是遇到谁了吗?”
申雅丽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汤振的眼睛,一字一顿,抛出了那个名字:
“遇到了——你,还有伍泓!”
申雅丽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确认道:“于浩磊,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面对这样的注视,汤振的身体仍如同磐石般沉稳,他笃定地摇了摇头,语气真诚而无奈:“对不起……我没骗你,我确实不记得了。”
申雅丽像是放弃了试探的样子,她目光微微低垂,喃喃自语道:“那天傍晚,我刚好走到顶楼,还没来得及推开这扇铁门,就听到天台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申雅丽再次看向汤振的眼睛,继续道:“当时,是你,还有伍泓,你们在吵架。”
闻言,汤振继续保持着那副茫然却又十足惊讶的模样,心虚地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记得,我们当时是为什么而吵。”
“这你也不记得了么?当时,伍泓问你,想不想和他一起凭智商赚钱!”说完,申雅丽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微微发颤。
汤振的眼神在这一刹那剧烈地颤抖,这一次大惊失色的反应,完全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什么叫凭智商赚钱,”汤振压低了声音,惊道:“难道说……难道说,伍泓当时的意思就是,他要拉我一起,当作弊代笔者?”
申雅丽面色凝重地重重点了点头,“嗯,所以你刚才在办公室外面问我,伍泓有没有可能会参与作弊,我想说的是——有可能。”
雨声里,申雅丽的声音听着格外压抑:“不过,你当时的反应也很激烈,直接拒绝了伍泓,还对他说,如果他敢作弊,你就要向学校举报他。”
汤振站在原地,继续装作努力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眼神空洞无神,但他的双手却早已攥紧了拳头,浑然不觉指甲陷进皮肉里的痛感。
关于之前的一些碎片,汤振似乎能在脑海中隐约将它们拼凑起来了。
看着汤振呆滞的模样,申雅丽仍心有余悸地说道:“但我就只听到了这些,因为你们当时吵得太凶了,我就没有继续听,那天的外语听力我也没做,直接回了教室……”
听完申雅丽的叙述,汤振缓缓收拢了眼底的锋芒,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若有所思。
“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汤振抬起头,语气真诚而低沉:“既然伍泓当时那么想要拉拢我,那他到底是不是作弊团伙的幕后主使?”
申雅丽无奈地摇了摇头,“其他的事情,真的一无所知了。”
“叮铃铃——”
陷入沉默的瞬间,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穿透层层雨幕,在校园上空敲响。
汤振立刻拉上申雅丽,转身拉开铁门,两人迅速朝楼梯下面跑去。
“小心点,别慌,不要摔着了!”汤振一边跑,一边叮嘱着。
天台上,又只剩下了无边的春雨。
汤振穿过长长的走廊,朝高一3班飞奔而去,看着雨水中模糊的校园,双眼冷冽,如同结冰的深潭。
第三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刚响过半分钟。
趁生物老师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几秒钟时间,汤振敏捷地推开高一3班的后门,像一阵风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身上的校服外套还残留着几分天台上的春雨湿气。
刚一落座,右手边的丁航就把身子斜了过来。
“你这大课间跑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丁航压低了嗓门问道。
随后,前排的蒋朋也转过头来,戏谑道:“教导主任把你单独叫去办公室,是不是私底下给你颁奖了?你这次可是帮学校出了好主意啊。”
汤振脸上的紧张神色顿时消散了不少,但一路跑回教室,仍气喘吁吁的,只好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干涩表情。
汤振从抽屉里抽出生物书,“你俩真当学校是我家开的呀?教导主任让我去她办公室门口罚站,我好说歹说才放我走的。”
“没关系,反正你上学期说教导主任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还是关心你的啦。”丁航打趣道,差点没控制住音量。
汤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低声道:“行了行了,教导主任让我回来转告一声,班主任怀孕七个多月了,咱们要学会让班主任少操心。”
蒋朋和丁航迅速点了点头,将视线放回了生物书上。
在生物老师的讲解声中,汤振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思绪却难以遏制地飘回了那个细雨绵绵的天台。
四十分钟的生物课,汤振在身心俱疲中度过。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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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老师刚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周围便瞬间恢复了喧闹。
窗外的春雨渐渐停歇,有明亮的阳光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地躲着。
汤振合上课本,来到走廊上呼吸新鲜空气,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回过头,走来的是沈言峰。
沈言峰此刻的表情略微复杂,双手攥着校服下摆,在迎上汤振目光的瞬间,眼神本能地闪躲了一下。
“有事吗?”汤振双手撑在走廊栏杆上,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
“于浩磊,”沈言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我,我是来谢谢你的。”
汤振微微蹙眉,淡淡地答了一声“哦”。
沈言峰看向汤振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真诚,道:“贫困补助昨天下午已经打到我的卡里了。”
“没必要谢,”汤振双眼看着远处一抹初春的翠绿,平静地回应道:“冒充贫困生的毕竟只是少数,以你家里的真实情况,就算没有我出的主意,你也能正常拿到补助。”
沈言峰站在原地,点了点头,“总之,你的出发点是为了帮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所以,还是谢谢你吧。”
汤振扶着栏杆的手渐渐抓紧,他测过身,目光迎上沈言峰的双眼,“如果你真的想要谢我,我希望你还能拿出一点儿诚意。”
沈言峰神色一怔,连忙低下了头,“我……我知道了。”
留下这句话后,沈言峰瞥了一眼汤振,随后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将脑袋深深埋进一堆复习资料里。
汤振若有所思地看向走廊外淋湿的树叶,眼神里多了几分疑云。
转眼,到了傍晚,暮色带来了几分凉意。
浥鸣县的天空,渐渐染上了紫红色。
许艺岚驾着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低低的车载音乐悠悠传出。
许艺岚双手紧握方向盘,平日里从容优雅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
“嘀——”
车载蓝牙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许艺岚看了一眼屏幕,眉心一皱,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刘,是核实库房的事情么?”许艺岚开口便问。
“岚姐,有点事情要跟你说,”电话那头,下属的声音充满焦急:“咱们公司对接的买方,他们又变卦了,就是那款最新款急速路由器的买家。”
许艺岚的右脚细微地在刹车上点了一下,车身微微一顿。
“怎么回事?上个月他们不是主动提高收购价,催我们给现货吗?”许艺岚问道。
“是,就是因为他们上个月宣布高价收购那款路由器,所以咱们的很多同行都大量进货,咱们公司也买入了很多。但刚才,买方突然说市场供过于求,想让我们降价卖。咱们库房里压的那些货退又退不掉,但如果按他们给出的价格卖,公司又赚不到钱……”
电话那头,下属汇报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艺岚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阵阵发白,她烦躁地抬起左手,用力地按揉着太阳穴,抱怨道:“早知道上个月不该那么着急跟风……行了,你先稳住库房,我今晚连夜核算一下账目,明早再去公司开会做决定。”
挂断电话,车内再次只剩下车载音乐的声音。
看着前方一连串红色汽车尾灯,许艺岚摇了摇头,缓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半。
当汤振和于浩宁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许艺岚敲击键盘的声音,于强则坐在许艺岚身旁,静静地看着明亮的电脑屏幕。
餐桌上,放着各种财务报表和文件夹。
许艺岚坐在桌前,连外面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戴着防蓝光眼镜,正一脸愁容地盯着电脑屏幕。
听到开门声,许艺岚手里的动作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回来了啊,”许艺岚头也没抬,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股高压的匆忙:“赶紧回房间好好学习,把作业写完,早点睡。”
汤振换鞋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报表,再看着许艺岚疲劳憔悴的侧脸,不忍地抿了抿嘴。
“知道了,妈。”汤振声音温和地说道:“您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我和浩宁先去写作业了。”
“嗯,去吧。”许艺岚点了点头,继续投入到忙碌中。
等汤振和于浩宁完成作业,已是夜里十点半。
洗漱完后,两人回了次卧,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疲惫地躺在了各自的床上。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将暗黄的光影映入卧室的地面。
汤振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伍泓的怒颜和申雅丽的讲述,像杂乱无章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在汤振的脑海里播放着。
在楼梯间的争吵,此刻似乎仍在耳边停留。
伍泓的声音,一阵一阵,浮现在汤振脑海中:
“你能不能……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多管闲事!”
那声音和语气……
顿时,汤振原本放松的神经如同弓弦般拉紧。
“哗”的一声,汤振在黑暗中猛然坐了起来,带起一阵被褥的摩擦声。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另一张床上的于浩宁惊得浑身一颤,连忙转身看向汤振。
“你怎么了,哥?”于浩宁问道。
汤振侧过头,那双隐藏在夜色中的眼睛透着锐利的神色,他看向窗外,字字清晰道:“浩宁,我想起来了!”
于浩宁愣了片刻,费力地抬起脖子,睡眼惺忪地问道:“想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