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黄昏时分。
为期两天的运动会,终于在傍晚的余晖中迎来了闭幕式。
操场中央的临时舞台上,四个年级中,获得冠军最多的班级依次在舞台上表演着文艺节目。
此时此刻,高一3班的方阵里,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
舞台上,除了简朴的舞台灯光以外,还有漫天铺开的晚霞投来的光影。
班长江悦换下了一贯刻板的校服,穿上了一套带着古朴纹理的修身舞裙,里里外外共有三层,远远看去,颇像一只华丽的天鹅。
随着一阵空灵的手鼓声由远及近响起,江悦也缓缓舞动了小臂。
那是一曲透露着原始生命力的传统民间舞蹈,江悦没有像平时那样扶着眼镜板着脸,而是完全融入了鼓点之中,长袖在傍晚的微风中翻飞,像是在与天地对话,每一个旋转和每一次腾跃,都带着一种不屈的韧劲和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在这一刻,江悦仿佛不再是那个只会学习和教训同学的冰冷学霸,而是一只在湖面上起舞的孔雀。
一曲舞毕,江悦定格在舞台中央,调整着呼吸节奏,朝台下悠然地弯腰鞠了一躬。
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和喝彩,连一向挑剔的教导主任也在主席台上面带笑容地鼓掌。
十分钟后,四项表演全部结束,操场上的众人都陆续离开。
江悦在后台换回了校服,拿着水杯,和班上其他同学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汤振慢步走着,看着身旁额头带着细汗的江悦,忍不住赞叹道:“班长深藏不露呀,真没想到,你平时除了带头训练和熬夜刷题,竟然还能把这种高难度的民族舞跳得这么好,教导主任肯定会夸你时间管理能力极强!”
江悦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自信,“这支舞我准备了很久,下个月是校级艺术大赛,我打算就拿这支舞去参赛。如果拿下校级冠军,还可以去市里面参加市级比赛。”
汤振挑了挑眉,话锋一转:“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是准备拿去打比赛的杀手锏,你现在就在全校同学面前提前暴露了底牌,不怕被别人录下来抄袭或者针对吗?”
江悦转过头,看着汤振深邃的双眼,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微笑,“于浩磊,你也太谨慎了。抄袭永远只能抄到皮毛,抄不到灵魂。我既然今天敢拿出来跳,就不想藏着掖着,也不怕别人拿去抄。我相信无论别人怎么模仿,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我就是最好的。”
汤振连连点头,紧握着手中的水杯,朝楼梯口走去。
晚霞的余光打在江悦的镜片上,折射出几道橙红的光芒。汤振看着江悦自信的面孔,心里的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汤振心里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泥潭里打滚,习惯暗箭伤人,难以做到像江悦那样真正站在云端,堂堂正正靠实力说话。
“受教了,班长。”汤振挺直了身体,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随着全校师生陆续回到教学楼,操场上便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几名工作人员,正收拾着残局。
傍晚六点半,每一间教室皆亮起了灯,气氛比平时活跃。
虽然已经是晚自习时间,但高一3班的教室里却像过节一样热闹,大家都庆祝着自己班级在整个高一年级拿了最多的项目冠军。
忽然,教室门“砰”地一响。
体育委员脚踢开了教室前门,手里拎着两大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走上讲台,身后则跟着挺着孕肚的班主任。
“都安静,都安静,”班主任招呼着。
体育委员将塑料袋往讲台上一倒,“哗啦啦”一阵响,袋子里的东西如泄洪般流了出来,全是小卖部里最受欢迎的薯片、辣条和果冻。
班主任看着全班震惊的眼神,神秘地笑道:“今天我自费掏腰包,请大家吃零食!”
虽然脸色因为孕初反应还有些苍白,但班主任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要再次恭喜大家,在这次校运动会上,咱们高一3班拿下了高一年级总分第一的好成绩!你们所有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今晚就好好庆祝一番吧!”
全班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汤振环视着周围兴高采烈的同学,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欢笑。
“别急别急,还有更大的奖励,”班主任让体育委员把零食发给了大家,又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指,笑道:“今天的晚自习,卷子全收起来,我请大家看电影!而且……”
班主任故意拉长了声音:“而且,今晚允许自由换座位,你们想和谁坐在一起看,就和谁坐在一起看!”
“太好了,爱你,老班!”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教室里上演着比运动会还激烈的场面。
拿到零食后,大家纷纷开始搬凳子,找自己的好朋友坐在一起。
丁航抓起几包零食,眼神飘忽不定地望向江悦那边,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第二排。
正准备开口,丁航却看到江悦已经拉着孟晓芸,坐去了教室中间其他人空出来的位置上。
“阿悦,我们坐这儿看视野最好。”孟晓芸欣喜道,手里还认真剥着橘子。
“这里好像是蒋朋的座位,他去和别人一起坐了吗?”江悦推了推眼镜问道。
孟晓芸指了指教室后面,含着一瓣橘子说道:“喏,他去那角落里坐了,咱俩就坐这儿吧。”
丁航僵在了原地,手里捏着一包薯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底写着失落的情绪。
“你就坐这儿呗,”汤振的声音悠悠传来,他一边嚼着辣条,一边招手道:“你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呢,跟我坐一起不就行了?”
丁航抿了抿嘴,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低低道:“谁要跟你坐一起?无聊。”
嘴上抱怨完,丁航又看了看四周两两抱团的座位,最后,目光投向了坐在汤振前面的孟晓芸和班长。
汤振看了看斜前方的班长,又看了看丁航的眼神,叼着一根辣条,竟忘了咀嚼。
几秒后,丁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凳子拖到了汤振的右边,又往左挤了挤汤振,“你坐进去点儿。”
汤振笑着往左移了移,肩膀都快贴到了于浩宁身上。
丁航撇嘴道:“我是因为没别的位置了,才勉强和你凑合一下的。”说完,又抬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划了一道界线。
“行吧,丁哥最抢手了,是我高攀了。”汤振将嘴里的辣条咽下,目光转向投影荧幕。
班主任指挥着所有人拉上了窗帘,又走去门口关掉了白炽灯。
“啪嗒”一声,教室里顿时漆黑一片,有人低低欢呼,有人故意用幽幽的鼻音吓唬着旁边的人。
“行了,你们自己慢慢看吧,我回教研室躺会儿。”
班主任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又回过头,提高音量道:
“如果待会儿教导主任来巡视,问是谁允许你们看电影的,你们就报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谁敢跟一个孕妇叫板。”
“好——”全班齐呼。
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班主任潇洒地关上了教室前门。
幕布亮起,电影开始,剧情讲述了一群科学家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深海机械迷宫里,必须通过解开一系列极其复杂的物理和数学机关,才能在氧气耗尽前逃出升天。
电影里没有可歌可泣的爱情,也没有血腥的打斗,只有纯粹的智商博弈和深海带来的幽闭恐惧感。
全班同学都被跌宕起伏的剧情深深吸引,汤振虽然理科不好,但也大概明白里面绝地求生的逻辑,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半小时后,电影结束。
此时距离晚自习下课还有15分钟,教室里的灯还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华和走廊上昏暗的灯光透进来,显得有几分幽静。
汤振低着头,透过窗户看了看满天繁星,难得的一个晴好之夜。
大家还沉浸在电影中的深海恐惧里,孟晓芸提议道:“反正关着灯,又没下课,咱们来讲恐怖故事!”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热烈的回应,最擅长写抒情类作文的沈言峰被几个同学围了起来。
沈言峰在前几天的半期考试中拿了全班第三,语文作文更是得了满分。
汤振心里也满是好奇,拉着于浩宁挤了过去,跟班长、孟晓芸一起,满脸认真的听着沈言峰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讲恐怖故事。
“那我就讲一个学校里的故事吧……”
沈言峰不愧是抒情类作文拿满分的人,不仅叙述能力强,感染力也非常到位,他讲了一个关于一所学校旧实验楼的台阶的故事。
随着沈言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的语调,夜风摇动窗帘的沙沙声,仿佛都变成了故事里看不见的脚步声。
“当那个学生低头看的时候,他发现,台阶上根本没有脚!只有一双滴着血的红色皮鞋,正在慢慢、慢慢地,顺着楼梯往上爬……”
“咝——”孟晓芸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捏紧班长的肩膀,咬着牙继续听。
汤振靠着桌沿,听得出神,借着月光看向身旁的于浩宁——只见于浩宁满脸僵硬,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紧接着,后方又传来了脚步声,叮咚,叮咚,房门瞬间打开,一个浑身滴血的怪物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滚到他脚边!”沈言峰手脚并用地讲着。
听得出神时,教室门突然“咚”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飞速冲了进来。
旁边听故事的几人“啊——”尖叫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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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浩宁吓得站了起来,把椅子撞得哐哐响,“谁?!”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只是刚才出去上厕所的同学回来了而已,于是又继续听沈言峰讲着接下来的情节。
三分钟后,故事讲完,沈言峰周围的每个人都拍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班主任从前门进了教室,打开了所有的白炽灯。
刺眼的灯光比早上刚睡醒时还刺眼,全班同学意犹未尽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将地面清理干净,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
“明天见哦。”
“好,明天见。”
顶着星光清冷的夜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由于这两天没有家庭作业,十点左右,汤振和于浩宁便躺上了各自的床。
于浩宁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侧身看向左边的墙壁,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
“嘀嗒嘀嗒”的钟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听着尤为刺耳。
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半。
卫生间里,许艺岚也扶着于强冲完了澡,小心翼翼地走回了卧室,主卧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次卧里,于浩宁仍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无助地盯着天花板。
汤振睡在另一张单人床上,被于浩宁的动静给吵醒了。
看着于浩宁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汤振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浩宁,”汤振如呓语般开口问道:“今晚难得可以睡这么早,你怎么还醒着呀?”
于浩宁叹了口气,“我脑子里全是那个恐怖故事的画面。”
汤振的睡意彻底消散,“啊?那只是沈言峰瞎编的鬼故事而已啦,你别多想。”
于浩宁声音清幽:“可是我一个人睡总觉得……”
“哪里是一个人睡,”汤振压低声音道:“咱俩的床离得这么近,中间隔了不到3米。明明是两个人睡一个房间。”
于浩宁捏着被子的一角,“你不懂。我左边靠着墙,很安全,但右边……”
说着话,于浩宁慢慢把头转向右侧,看着空荡荡的卧室中间,胆怯道:“但右边是空的,每次我闭上眼,脑子里就控制不住去想,会不会有个浑身滴血的怪物,站在我右边,静静地看着我睡觉。”
“你这想象力,不去写恐怖小说真是屈才了。”汤振打趣道。
说完,汤振抓了抓头发,随后一把掀开被子,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在于浩宁疑惑的目光中,汤振抓起自己的枕头,光着脚走到于浩宁的床边,毫不客气地掀开被褥,硬生生挤了进去。
“你干嘛?”于浩宁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哎呀,你再往里挪点儿!”汤振把枕头往床头一扔,把于浩宁使劲往左边挤,躺在了于浩宁的右边。
“好了,”汤振笑道:“现在,你右边也有个人肉盾牌了,就算真有滴血的怪物,我也会亲自罚它把地上的血液清理干净!”
单人床很窄,两个男生挤在一起,翻身都有些困难。
于浩宁不安的神色慢慢平复了下来。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分钟,于浩宁耳语似的开口道:
“按理说,我不应该怕鬼的,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哥真的死了,那我遇到的鬼,也有可能是他变的吧。”
汤振只觉得后背的肌肉轻微绷紧了一阵,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于浩宁的双眼,语气变得严厉:
“你不许再这么瞎想,失踪就是失踪,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不是死!胡思乱想,除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没有任何意义。”
于浩宁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其实……其实我哥以前对我也没有特别好,他的性格也有点冷淡,我们俩一年也说不上几句交心的话。可是当他真的失踪了以后,我看着他的空床,心里还是会想他。”
汤振咬了咬牙关,伸手抓住了于浩宁的右臂,“因为你们是亲兄弟,彼此心连着心。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追悔往昔,做好当下每一件事,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家人。”
“嗯。”于浩宁轻轻应答一声,往左边靠了靠,把右边的位置多留了一些出来。
时钟的“嘀嗒”声仍回荡在房间里。
汤振来到这个家已经三个多月,来到浥鸣二中也已经三个多月,此时此刻,躺在于浩宁的身边,竟让他恍惚觉得自己融入了这里的一切,就连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敢轻易去回忆了。
望着天花板,汤振的眼皮越来越重,脑海里的复杂情绪一根又一根,编织成了一张网,将他迷迷糊糊地拉入了梦境里。
月色如乳似烟,倾泻而下,静谧的夜色笼罩着浥鸣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