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班主任从校外抓回教室后,汤振和于浩宁便老老实实地上完了第二节晚自习。
浥鸣县的街道也在晚自习下课后逐渐热闹起来,一些比较狭窄的路段已经开始堵车,汽车偶尔的鸣笛掺杂在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声中。
许艺岚开着车,堵在一条不宽不窄的路上,龟速驾驶,车内没有放音乐,车载蓝牙里传来下属唯唯诺诺的汇报声:
“许经理,供应商那边说,材料下周一还是进不来,项目进度可能又要往后推……”
“我不想听可能性,我要的是解决方案,”许艺岚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如果他们下周交不出货,就按违约条款走法务程序吧。有些事情有流程,你们就自己做主,公司花钱雇你们是为了解决麻烦的,不是转述麻烦的。”
“好的,经理……”
听完,许艺岚烦躁地切断了通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揉压着太阳穴。
红绿灯的倒计时在汽车挡风玻璃上闪烁,许艺岚侧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包装精美的生日蛋糕礼盒,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显示的“21:30”。
轿车驶入车位。
许艺岚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挂钟刚好指向10点。
汤振和于浩宁此刻正坐在卧室里各自的书桌前,拿着教辅资料复习。
“妈,你回来了。”于浩宁站起身,打开卧室门,朝客厅喊道。
许艺岚脱下皮鞋,将手里的蛋糕盒放在茶几上,脸上的疲倦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浩宁,生日快乐。今天公司事情太多,妈实在抽不开身陪你吃晚饭,这是给你订的蛋糕。”
茶几上的那个蛋糕,比刚才翘课吃的蛋糕精美数倍。
于浩宁走上前笑道:“谢谢妈,你工作辛苦了。”
许艺岚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看向了刚从卧室出来的汤振。
“浩磊,你这二十多天在学校还适应吗?”许艺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感。
汤振立刻摆出认真而欣喜的脸色,“挺好的,妈。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许艺岚揉了揉眉心,“你停了一年,重新开始,压力肯定大。不过你底子在,只要静下心来,考你想考的平州大学肯定没问题,做你喜欢的工作,别像妈妈这样,天天跟这些供应商算计来算计去,太累了。”
汤振点点头,“是,我一定努力学习。”
“过来吃蛋糕吧,去年因为你失踪了,都没有好好给浩宁过生日,”许艺岚略显打趣地说道:“今年浩磊的生日也买个大蛋糕吧。”
汤振不好意思地笑道:“哈哈,再说吧,还早得很呢……”
话音未落,许艺岚便看向了汤振。
汤振连忙闭嘴,心里直想着:悔之,悔之!一时嘴快,竟然习惯性想到自己的生日了,于浩磊的生日和于浩宁相差不远,自己恐怕又引起许艺岚的怀疑了。
汤振和于浩宁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
于浩宁连忙解释道:“还有十多天呢,早得很。”
许艺岚的眼神意味深长,慈爱地笑道:“哪里早了,十多天,很快的。”
“没事儿,妈,”汤振笑道:“您工作这么忙,不用刻意去给我买蛋糕,而且十几天之内吃两次也会腻不是?”
于浩宁终于开口道:“妈,今晚这个蛋糕每人吃一小块就够了,我们晚上已经在……在食堂吃得太撑了,只吃一小块,剩下的明天留着当早饭吃。”
“好吧,也行,你们吃完早点睡,妈妈还要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情。”许艺岚说完,便拿着公文包,坐到了于强身边,又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开始继续忙起了工作。
于浩宁给汤振使了使眼色,汤振便朝许艺岚道:“妈,快月考了,我和浩宁先回房间复习了。”
许艺岚点了点头,复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深夜,乌云蔽月。
卧室房门紧闭,两兄弟坐在各自的书桌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好险,你刚才又差点露馅儿了,”于浩宁压低声音,手指却在桌面上敲得砰砰响,“你要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我哥。”
汤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会下意识脱口而出。”
“没事儿,这才不到两个月,慢慢来。就是要注意,我妈捕捉细节的能力还是强的。”于浩宁放缓了语气。
汤振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发现,虽然你妈捕捉细节的能力很强,但她其实也不是很了解你哥?”
“是吗?”于浩宁皱眉。
汤振看着天花板思考,悄声道:“我感觉妈只知道你哥的一些标签,比如想考哪所大学,喜欢吃什么菜,但她不知道你哥在学校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怎么想,甚至不知道他失踪那天为什么要出门,去了哪里,又和谁在一起……是不是你哥和家里沟通得太少了?”
于浩宁听得出神,默默点了点头,“我哥失踪前,我爸妈确实很少关注我俩,不过我也理解啦,他们的工作真的很忙。”
汤振停顿了一下,转头盯着于浩宁,“你……你哥在学校里,有他暗恋的女孩或者暗恋他的女孩吗?又或者是像申雅丽那样跟他走得比较近的?”
“我也不知道,”于浩宁愣神片刻,声音略显干涩:“他比我大两级,他上高一的时候我才上初二,跟他也不是同一所学校。平时在家里,他也总爱一个人看书,跟家里人在一起聊天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多。”
卧室里的静谧让汤振觉得倍感压力,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保持沉默。
“行了,别想了,”汤振走过去拍了拍于浩宁的肩膀,打破了沉闷的氛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吧,下周就是高中的第一次月考,你不是说如果我考得太差也容易露馅儿嘛?”
于浩宁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桌上厚厚的辅导书,重重拍在汤振面前,“对,你虽然有些科目你靠背诵蒙混过了关,但有些科目还是以理解为主的。从今天起,我每天晚上给你补习。”
汤振看着那本密密麻麻全是公式的辅导书,低低嚎了一声,无精打采地拿起了笔。
不过半小时,面前的草稿纸上已经没有了能够落笔的地方。
“你看这道求集合的题,”于浩宁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若a等于2,求A集合中的所有元素。这道题你看看应该先怎么做,再怎么做。”
汤振睡眼惺忪地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演算了三分钟,满脸失落地看向于浩宁,“不知道,就只算出来了a等于2。”
于浩宁面无表情地看着草稿纸,又看了看汤振,叹了口气。
“a等于2应该没算错吧?”汤振不服气地问。
“没算错,但你是睡着了吗?算了三分钟,把题目给出的已知条件算出来了。”于浩宁无奈道。
汤振将草稿纸揉成一团,趴在了桌子上,“自己算出来的已知条件,用着放心。”
“算了算了,”于浩宁安慰道:“今天先到这里吧,今晚又是翻墙又是差点露馅儿的,你也累了。只不过……我看你跟丁航的月考之约是输定了,准备好一个月内作业加倍吧。”
提到丁航,汤振心里并没有太担忧:虽然自己理科不太擅长,但看人的眼光一般不会错,丁航上课的一大爱好就是玩手机,他能考出什么好成绩么?
“除了月考,好像还有个麻烦事,”汤振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道:“申雅丽,就是那个年级第二,迎新晚会那天,她说为了感谢我,月考之后要请我吃饭。”
于浩宁瞪大了双眼,“单独请你吃饭?”
汤振脸色一怔,“注意你的措词,是请于浩磊,不是请我,人家这叫知恩图报。”
“那个学姐该不会喜欢你……不不不,该不会是喜欢我哥吧,难怪你刚才问我了不了解我哥和同学的关系。”于浩宁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我真看不太出来。”汤振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汤振无奈道:“人家态度很诚恳的,又是个比较文静的女生,我要是直接拒绝,显得于浩磊多不近人情啊,所以我答应了。”
于浩宁翻了个白眼,没有回话。
汤振撑着下巴,朝于浩宁眨了眨眼,“要不,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就说弟弟也想蹭顿饭。”
“请允许我拒绝一下,”于浩宁无语地看着汤振道:“人家请你吃饭,我厚脸皮跟着去?我觉得这种事还是更符合你的风格。”
“那怎么办,”汤振烦躁地挠了挠头皮,“我在街头跟人谈判都没这么心虚过,那个申雅丽以前肯定跟你哥经常有交流,万一吃饭的时候,她深情款款地问我还记不记得去年在图书馆读的那首泰戈尔的诗,那我怎么回复?万一聊天聊劈叉了,我的身份照样容易暴露。”
于浩宁忍俊不禁地看着汤振,笑道:“你不是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吗,还担心什么?先把集合和函数搞定再说吧,泰戈尔可救不了你的月考。”
“好啦,那我就再坚持一下,你再讲讲这道题……”
“这道题也不难,重点是要算出……”
这晚,两人卧室的灯光很晚才熄灭,成了整条街关灯最晚的一间房。
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时间都围绕着学习和复习紧张地滚动。
9月29日早晨。
浥鸣二中的初一和高一年级都迎来了入学后的首次月考,汤振和丁航的月考之约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由于是开学以来的第一次大考,初一高一年级还没有按照成绩进行考场排名,高一3班的学生被随机打乱,分进了本楼层的两个考场里,每个考场严格限制30人,单人单桌。
而汤振和丁航,自然也就很不意外地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汤振坐在教室右侧靠窗的第四排,丁航坐在他左后方。
上午第一堂,考语文。
考场里弥漫着一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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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笔尖在试卷上摩擦的声音,空气中飘浮着打印墨水的味道和微不可查的汗味。
汤振艰难地对付着那些阅读题,这几天被于浩宁训练出来的答题套路,他像挤牙膏一样往卷子上填。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突然,安静的考场里响起“哗”的一声。
丁航极其嚣张地把试卷翻回第一页,然后将黑色的签字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监考老师皱着眉头看了丁航一眼,“做完了就仔细检查,别影响其他同学。”
丁航似乎并未多加理会,他站起身,拿起试卷,大摇大摆地向讲台走去,在经过汤振座位旁边的过道时,丁航故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轻蔑挑衅的眼神盯着汤振那张还有大半片空白的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汤振捏着笔的手指瞬间收紧,亦抬眉望向丁航。
“咳咳!”
斜后方突然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余光一扫,汤振看到坐在他斜后方的于浩宁正用坚定的目光盯着自己,同时慢慢摇着脑袋。
汤振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快要溢出喉咙的戾气咽了下去,注视着丁航,只见丁航将试卷交到讲台上,然后双手插兜,极其嚣张地走出了考场。
月考的两天,无论是什么科目,丁航无一例外,全都能提前交卷,每一次交卷,他都会在汤振面前上演一出“实力碾压”的轻蔑戏码。
而汤振,每一科都像是在硬撑一般,一直写到收卷铃响。
两天的考试结束后,又是两天的等待成绩的时间。
10月3日上午,阳光终于穿透阴霾,照在高一3班教室的黑板上。
今天是入学以来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教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有人屏住呼吸,有人眼神激动,都紧紧盯着班主任,目光从教室外跟着她移到教室内,最终停在她手中的成绩单上。
班主任今天看上去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拿着那张打印着全班排名的A4纸,神态严肃而认真。
“这次月考,是我们升入高中的第一次摸底。有些人的成绩,让我大跌眼镜;而有些人的成绩,让我刮目相看。”
班主任的目光在全班扫视了一圈:
“班长江悦,全班第一,年级排名第5,发挥不错,希望能够继续保持。”
班长双手平放于课桌上,只微微笑了笑,颔首示意。
“沈言峰,全班第二,年级排名26。从年级上看,咱们班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丁航,”班主任顿了一下,看向那个有些坐没坐相的男生,“丁航全班第三,年级排名35。”
话音刚落,班级里便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和低低的惊呼。也有人在感叹,说丁航虽然中考考得差,但从初二开始平时成绩就一直很好,所以这次月考拿下全班第三,也不意外。
丁航得意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微微昂着头,斜眼看着左手边的汤振。
汤振眉头紧锁,虽然和丁航隔着一个过道,但也能明显感到丁航那挑衅的目光。
“于浩宁,全班第四……”班主任继续念道。
念完全班前九名,班主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火:“于浩磊,你给我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又瞬间转向汤振。
汤振抿着嘴,缓缓站起身。
班主任把成绩单重重地拍在讲台上,“于浩磊,你停学一年复学,这些高一的知识你都算是学第二遍了。结果呢?才考班上第10名,年级排名掉到了一百开外!”
汤振心里苦恼:对于他自己而言,一个初中毕业两三年的街头混混,靠着一个月的突击,能考到班级班级第10名,已经足以体现自己的努力了,只可惜在别人的认知里,他是当年的学霸于浩磊。
汤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还记得你们之前说好的吗,”班主任冷酷地宣布着处罚结果:“你俩谁考得差,一个月内作业加倍。于浩磊,从今天起,往后的一个月,你,所有的数学作业加一倍!明天把多出来的练习册给我交到办公室。”
说完,班主任又从包里拿出那部看着眼熟的手机,“老师也说到做到。丁航,上来拿你的手机,以后不许再带到学校来了。”
“好,谢谢老师。”丁航答完,便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从班主任手里接过那部手机,在手里掂了掂,走下讲台时,还不忘再轻笑着瞥一眼汤振。
汤振内心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呼吸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看了丁航很久。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将考试成绩贴在墙上后,便离开了教室。
所有人齐刷刷地拿出了下一堂课要用的书,似乎刚才还在为公布考试成绩而激动,现在已经如同机器人一般,将大脑切换到了课前准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