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巳琥珀色的眼眸闪着晨光,穿过耀眼的海棠树,落在挺拔若松的身影上。

    来人身着灰色短打道衫,初升的阳光打在他硬朗的侧面上,把地面上的影子也拉得笔直而刚劲。

    如巳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将军府的三七姑娘,说是还殿下东西,放下便走了。”门房看到是问星,打着哈欠回道。

    今儿个是怎么了,都起得这么早吗?

    “怎么这么早?走得这么快?”问星是听到了李三七的声音才匆匆出来的。

    果然是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问星像是没看到如巳一样,悻悻地朝着练武场走去。

    如花美貌固然光芒夺目,却也抵不过心尖上的暗影。

    凤栖阁的物件焕然一新,曹贵妃盛宠加持,儿子又是朱桢的宝儿,不要说摔了一屋子的摆件,就是一把火烧了凤栖阁,转眼朱桢就能重建一座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寝殿。

    “你看看这个,太傅孙女,今年十五岁,才华横溢,气度从容,小小年纪就有政治世家的敏锐,将来于你必是多有助益。”曹贵妃手拿画像都笑出了鱼尾纹了。

    “母妃,你看看她,都丑成什么样子了,一个小娘子,看着如同一个小老头一般。”朱简衡翻出一个白眼。

    “你是娶正妃,又不是纳侧妃,娶妻娶贤,想要貌美的,多纳些侧妃不就成了!”曹贵妃竖起了细长的眉毛。

    “即便娶贤,也要差不多的吧,不然那嫡子如何生得出来?”朱简辞一连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的葡萄。

    “行行行!这还有,你看这个,王祭酒的女儿,相貌端庄秀丽,听说五岁即可作诗,七岁就碾压家里一众兄长。”

    曹贵妃母家武将出身,就想要给儿子找个有才学的正妃。

    “这么厉害的?这么有本事去考状元去啊?我府上可容不下!”朱简衡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

    曹贵妃气得直翻白眼,只能无奈的又摸出一张来。

    “这个,这个总行了吧,督察院左都使的女儿,听说不但书读的好,更是才艺精绝,琴棋书画在京中就少有小娘子可以比拟的!”

    曹贵妃长出一口气,这么全能的小娘子都能让她找到,她也是个有本事的。

    “母妃,我是要选正妃,又不是选花魁!”朱简衡一脸的不屑。

    曹贵妃举起茶盏就要摔,突然想起全京城就这么一套,更何况是皇帝御赐的,皇帝还没见着还没用过呢,不敢就这么摔了,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黑也是你说的,白也是你说的,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曹贵妃白皙的鹅蛋脸都涨红了。

    这也就是自己生的,要不然非得掐死不可。

    “我可以自己选?只要是家道清白、门户相当、品行端正就可以的吧?”朱简辞的一双狐狸眼笑弯了,俨然心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听在曹贵妃的耳中,似乎没什么不对,让他自己选也没什么不可的,刚要应了,却在那双狐狸眼里看到一个桀骜的影子。

    曹贵妃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她差点忘了,京中贵女中还有这么一位呢!

    “不行!”

    正午的日头照的将军府不怒自威,秋风吹来的不是花香,而是校场里操练的呼喝声。

    李忠今日没看到宋羡,也没看到李三七,心里好奇打发人去问才知道,两个姑娘还未起,顿时剑眉倒立。

    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纨绔的习惯了。

    “去!都喊起来,顶水桶扎马步一个时辰!”

    日中则昃,府兵解散。三三两两的从宋羡和李三七身边走过,有强忍笑意的,有根本就忍不住的。

    “都怪你!”李三七蜜糖色的脸蛋顿时就红了。

    “如何就怪我了?”宋羡也没好到哪去,远远看去俩人一个色,就像是一对石雕娃娃似的。

    “若不是你折腾一晚上不睡觉,又让我去送一堆破烂,我如何能睡到大晌午?”李三七想去踹她一脚,想想水桶里的水溢出来,还得加时辰便作罢了。

    “还不是你,耍小聪明,若不是出馊主意顶空水桶,这会儿哪会还在这丢人!”宋羡看着一个个走过去的府兵,不由的也生气了。

    李三七也着实没睡醒,加上乏得很,听说顶桶扎马步,马上就抖起小聪明了,谁知李忠今日如此认真。

    “还不是因为你脑子里的水已经不少了,想着别再洒了水进去。”

    半天没听到宋羡吭声,侧目看去,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已然凐湿了一大片了。

    “怎么还就哭了呢?妖刀的这点毛病咋还过给你了?好了别哭了,是我的不是!”李三七的脸一急便更红了。

    从小到大,没少挤兑宋羡,比这过火的话都说过,可是也从来没见她哭过啊。

    “虽然昨日我也猜过会那样,可是,真的让你碰到了那事了,我还是会难受呢。”宋羡脑子里的那点水,又开始作怪了。

    “咦!莫胡说,我哪里就看到那事了,还不是那个如巳自己和我说的吗?”一是一,二是二的李三七可不能背这锅。

    “哪有小娘子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再说了,门房也在一旁呢,不也没说别的吗?”宋羡还是还不够了解一些个小娘子啊,在她们看来,这还不算脏水。

    “你不是都把破烂给人家送回去了吗?人家收了谁纳了谁,和你有什么关系?”钢铁直七也确实不会安慰人,净会说些个大实话。

    果不其然,宋羡的眼泪砸得更甚了。

    正巧李忠路过,看着哭成泪人的宋羡,心里一紧,他也是刚刚听说昨日里宋羡吃积食了,正想着是不是罚得有点过,就看到在那掉金疙瘩呢。

    “那个,大姑娘可是还没好利索,李叔不知,快回去歇息着吧。”李忠挠着后脑勺,有点过意不去。

    “阿爹!那我呢!”李三七急了,她也是陪了宋羡一整晚的啊。

    李忠喉结滚动,脸上的长疤已经有些微红,错一个,总不能错两个吧?

    “你怎么了?你罚够时辰再说!”

    宋羡趁着擦泪遮面,对着李三七狡黠一笑:先行一步了!嘿嘿嘿!

    李三七看着她这个德行,反而放心了些。

    还未等宋羡收回马步,妖刀便火急火燎的跑来了:“姑娘,不好了!”

    宋羡一巴掌拍在妖刀空中飞舞的小爪子上:“你家姑娘好着呢!”

    “哎呀,姑娘!您的舅母来了,还带来了据说是她娘家弟妹的表妹的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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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婆家的表姨的妯娌的探花郎外甥来了!”

    宋羡略显怔愣,她知道那是谁,只是没记住,从前怎么不知道妖刀的小脑瓜这么好用的吗?

    “来,来干嘛?”宋羡吓一跳,她更不知道她阿娘性子这么急的吗?这就纳彩来了?

    人家心里头还痛着呢!强颜欢笑还真当我是没事儿人了吗?

    “听说今晚有秋色巡游,有舞龙、舞狮、还有彩灯,一点不比十五走月差,可热闹了呢,舅夫人说她没有闺女儿,走的无趣,定要从咱家夫人借闺女儿呢。”

    妖刀眼里是闪晶晶的迫不及待,丝毫没看到她家姑娘眼里的不情不愿。

    “舅母不是缺闺女儿吗?找来个探花郎是怎么回事?”宋羡撇撇嘴,当我傻的吗?

    “舅夫人也说了,夜晚人多杂得很,带着个小郎君,心里踏实。”妖刀的高兴可不仅仅为了看热闹,也是为了她家姑娘。

    那探花郎她可是看到了的,长得那叫一个没词形容,比殿下可好看多了呢。

    “手无缚鸡之力的,带着他有何用?”宋羡这时才想起放下水桶,竟然拿着忘记了。

    “姑娘您还不知道吧?那个外甥探花是文武双探花,厉害着呢!快着点吧姑娘,夫人让我带你去梳妆,莫要舅母等急了。”妖刀拉起宋羡就走。

    “阿爹,如何能让阿羡大夜晚的和小郎君一起走灯?我也需跟着一起!”李三七放下水桶,一溜烟就消失在夜幕里了。

    “不是有舅母吗?”李忠讷讷的嘟囔。

    离街头还远远的,马车便一步也行不得了,只能下车走路。

    行者如海,立者如山,柚灯纱笼,沿途交映。

    宋羡扶着舅母,探花外甥行于舅母的另一侧,妖刀揽着李三七跟在后面。

    妖刀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四处都是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灯,竟然还有飘在半空的人。

    而所行之处行人的眼睛也不够用了,探花郎行走在巡游队伍后面,却抢了所有的灯色、飘色、马色的风头。

    一个郎君竟比任何娘子都貌美,眉是远山黛,却不失男子的硬朗,眼是天上星,却水润如浸入深潭。

    外貌耀着灼,风骨却透着清。无论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只是宋羡面上有事、心里有人,越是热闹便越是闹心,根本没把这等美色入了眼。

    几人一路无言,舅母明显急了。

    “中秋已过,智林可知道为何还会有如此热闹的景象?”展示探花博学的机会到了,舅母岂能放过。

    “姨母有所不知道,这里面还是有个故事的,据说东丰年间,吐蕃三十万大军攻打长安,当时守城老将只能集结几千余兵力,眼看着京城岌岌可危,老将心生一计,命城中百姓擂鼓呐喊,车灯马灯游行,又在城外汉东坡处燃起无数火把,造成夹击之势,加之之前派人散步消息,搞得吐蕃军人心惶惶,竟然连夜西逃了。”

    谭智林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如同玉珠落进了玉盘。

    “哎呀,那着实是精彩啊!”舅母满目欣赏的夸赞。

    宋羡却垂下头来:这个故事我四岁时就知道了。

    倏然,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哦不,是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