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宋羡直挺挺地躺下去,李三七撞翻了歪斜的矮凳,一个箭步窜到床边。
却看到宋羡圆瞪杏眼,直愣愣地看着帐顶,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起得猛了些,眼前一抹黑。”生龙活虎的宋羡,此刻声音柔弱得犹如病西施。
“阿羡,不过是个郎君,你就说你是看上他的皮囊了,还是那娇柔劲儿了,你稀罕他哪,我能去给你找来个更好的!”
李三七一把扯起宋羡,用力地摇晃着,想要把占据她身体的那个半死不活的灵魂晃出去。
“别晃了,我快要吐到你脸上了。”说着宋羡打出一个和妖刀一个味儿的嗝。
李三七迅速地松开她,快速地后退了两步。
宋羡看着她,扯出一抹得逞的笑,但是很快就收敛了笑意。
“三七,我稀罕的不是皮囊,也并非所谓的什么劲儿,纯粹只为了朱简辞这个人。”宋羡又是一副病西施的样子,有气无力的。
李三七狭长的眼眸倏地瞪大:“你,惦记的是太子妃这个位置?你想要的是母仪天下?”
这还是宋羡吗?难不成真的被夺舍了?
如是想着,李三七又要去摇晃她了,宋羡赶紧伸出手来挡着,她已经感觉到到喉咙在荡漾了,一晃准吐。
李三七从小便不惯着宋羡,她若真的敢吐在李三七脸上,李三七就真的敢踹她。
她现在若是被踹一脚,苦胆都能吐出来。
“谁稀罕啊!你这是在骂人你可知道!”宋羡只是没了心气儿,又不是没了脾气,这样的侮辱,她哪能忍受?
“那你是何意?”李三七过去扶起矮凳,又坐了回去,洗耳恭听。
“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更何况,我也说不清好,并不因哪一处,只为了他是朱简辞,这就足够了,你懂吗?不懂吧?”宋羡缓缓起身下床了。
“如何不懂?江湖上管这个叫作下蛊,下了情蛊。”李三七一副你看不起呢的样子,视线跟着宋羡。
眼看着走向她那堆宝贝儿——摞地上有一人多高的箱子。宋羡打开一口箱子,一边摆弄着一边碎碎念。
“这个袖炉出自张鸣岐之手,在我七岁那年,难得京城中下了一场大雪,王丞家的孙子满月酒,阿娘带着我一起去。孩童们都在院子里堆雪人,曹贵妃的甥女不许我一起,我便自己堆了个更大的,谁知他们抢了我的雪人鼻子,还踩坏了我的雪人,于是我就用雪球揍她们,手都冻得没了知觉。我阿娘说,差点就冻掉了,是朱简辞,命人送了这个暖炉给我。”
李三七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通体严丝合缝、看不到一处焊接的暖炉,确实是个好东西,可是,不过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
“嗯,小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李三七有些不以为然。
宋羡不服气的又拿出了另外一样。
“这都十年了,看不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阿羡,原来你是如此的记仇!”
“我记得的是那场架吗?不应该是这个袖炉如何来的吗?”宋羡拔高了声线,就说她不懂!
“好,你说什么是便是什么,这儿又是个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一个破杯子嘛。”
李三七指着她手里的东西问,她可不想同这样一个宋羡争吵,打又打不得,真的会吐!
“这是公道杯!如何就破了?这个酒杯神奇着呢!只能倒个八分满,如果倒满了,就会漏光,一点都不剩呢!”宋羡略显卖弄的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嗯听过,这个倒是知晓的,可是我就是不解了,你一个不喝酒的小娘子,为何要送你一个酒杯呢?”李三七话里有话的样子,让宋羡很是不悦。
“有话就直说,和哪个学的这些个弯弯绕绕!”
李三七撇撇嘴:我倒是想要直说,可是哪一次只要说朱简辞不好,你都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
“我可是听说了,这酒杯是用于提醒一些人,知足者水存,贪心者水尽。你说会不会是人家别有他意,却被你当做是好意了?”
李三七总是觉得那个朱简辞心眼子多着呢,与宋羡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只是她俩谁都不记得了,十三岁那年,宋羡被朱简辞戳了肺管子,心里憋屈的慌,便拉上了李三七,两个人第一次喝酒,还没个轻重,最后还是宋雷霆带着李忠把这俩丫头背回去的。
“朱简辞不会的!”宋羡无言以对,却依然坚持己见。
原来爱就是豪赌,也是盲目的信任,赌对了,便对得起这份信任。
“行行行,他不是总行了吧,有没有值钱点的玩意?”嘴上认同了,可李三七那一脸的也就你好骗,宋羡怎么会看不出?她又不是傻子。
“这个!这个!”宋羡为了证明朱简辞的一片真心,立刻就不柔弱无力了,搬出个快一人高的长箱子。
“瞧瞧,这是我的茶博士!”宋羡一脸傲娇的拿出一个设计精妙的机关人偶。
据送来的人讲,这个玩意儿木质骨架,关节为丝,可以侍奉人喝茶,若是有客人来,会款款端茶而来,缓缓跪下把茶奉上。
然而,李三七见到这个玩意儿,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送来的第一天,宋羡便让李三七和妖刀坐下等着喝茶,结果先是烫了妖刀,又死活不肯伺候李三七了。
“嗯,那为何放进箱子里了?”李三七觉得好笑,你觉得是我忘记了?还是说你自己忘记了?
“自然是不舍得!”宋羡扬起下巴,却又缓缓的放下了,显然她想起来了。
赶忙让茶博士回箱里歇息着去,又翻箱倒柜起来。
朱简辞送来的每一个物件,宋羡都能讲一个故事来,甚至于三五岁时的事,她都不曾忘记过。
当然除了那个公道杯,估计是真的喝断片给忘记了。
翻着讲着,宋羡就哽住了,眼圈也红了,暗蓝的天边翻起橘色的光晕。
“原来,我一直只是站在门外看着他,他的好也是隔着一道门递过来的。我从未走近过他,他也从未让我跨过那道门,然而,今日却在门内看到了别的小娘子,才知道,我一直是那个被拒之门外的人。”
宋羡上一刻还是想不通的,然而这一刻,她似乎就想通了。
李三七看着她眼中的通透,甚是欣喜,想着终于可以歇息了。
“阿羡,天就要亮了……”
“嗯是的,快亮了,三七也别耽搁了,赶紧出发吧!”宋羡轻点着头,把箱子一个个盖上。
“出发?去哪?”李三七大惊:不过就是个郎君吗?这就不好好活了?也不让我活了?
“刚刚喊你来不是说过了吗?替我跑一趟朱简辞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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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东西都送还回去!”
宋羡似乎是真的想通了:我愿意在原地等你,是因为那道门是我的,门里的人是我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又不急,还是等得的。
可是如今门里站着别人了,你还想把我、更多的我们都挤进去?门都没有!想都别想!
原本李三七还在想着,今天就算是说破了天,也别想阻止我回屋睡觉。谁知,宋羡居然让她把这几箱破烂送回去。
何乐而不为?傻子终于清醒了。
“好嘞!我这就喊王叔起来套车去!”话音未落,李三七已经窜出了门外了。
嗯?你就不劝劝我的吗?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有些时候,助攻多了,事情自然就快了,尤其是助攻还齐心合力的劲儿往一处使。
李三七敲响别院的朱漆大红时,天边变成了淡蓝和橙红的交界线。
“宋小将军家的?哦三七姑娘啊,还真的是巧了,殿下昨晚还真就没回宫,这个时辰,殿下怕是还没醒呢,我只能去陆柒公公那看看了。”
门房整日里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的,眼睛比谁都毒辣,若是换了别人,一大早上就被吵醒了,他怕是没这个耐心的,然而对方是宋小将军让来的,就不一样了。
外面说些什么他不管,他只管自己眼睛看到的。
第一道晨光,穿过外院门前的海棠树梢,照映着盛秋正浓的海棠花煞是娇艳,光影中有簌簌的花瓣飞舞。
胭脂色的花瓣中走出一身紫粉百褶裙的小妖精。
李三七瞬间知道她是谁了,果然看起来不像是个人。
难怪寡淡了多年的朱简辞,会忍不住捡回来呢,就是她一个小娘子看着也呆愣住了。
“晓星未落,便有客到?这位姑娘是?”
李三七惊诧的发现,妖精说话的声音都非凡音,就像花瓣落在心上的声音,落下来时是轻柔的,但是落在心上又是酥痒的。
而且还是个文邹邹的妖精,她不由想起了宋羡略大的嗓门,确实是有点天壤之别了。
门房刚和李三七说话的时候还是睡眼惺忪的,这会眼睛都瞪圆了,还不等李三七回答就已经抢着上前一步了。
“如巳姑娘起得这么早呢,这位是将军府的三七姑娘,找殿下有事情。”
“三七姑娘万福!”如巳双手交叠,屈膝,身姿微扭,那身段柔的,真是人如其名,蛇一般的柔若无骨。
“如巳姑娘好!”李三七草草的朝着对方抱拳。
“三七姑娘莫见怪,殿下昨夜劳累,这会儿刚刚睡下,怕是不好惊扰。”如巳一边说着,一边娇羞垂眸。
她也不算是说谎,殿下急着今日把她送走,交代到将近天明,才把她安排到了外院歇息。
若不是住在外院,怕是还听不到这动静呢。
门房也没说什么,因为他也确实看到厨房不久前拿着食盒进了殿下内院,想必那时还未睡呢。
李三七的火气噌的冲上头顶,为宋羡感到不值。
“既然殿下刚歇息,不见也罢,这些东西是从殿下借来把玩的,现在玩够了自要还回来。”
说完转身上马就走了,车夫老王那边早已经卸完车了,哼了一声也上了马车扬鞭而去。
“谁来了?”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巳心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