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的琉璃瓦上,橘黄的胖猫追逐路过的小鸟,院落里挤满了桂花香的馨宁。
坤宁宫内处处都透着温润敦厚。
“娘娘,今日为何制了这许多的香?”棋音把托盘里焙好的香料放在皇后面前,看着她静静的研磨。
朱简辞在这岌岌深宫里病病歪歪的长大,可想而知是何等的不容易。细枝末叶都是她亲力亲为,不敢有一丝大意。
更不要说薰香这等最容易让人得手之物,十几年来,更是不敢假手于人。
“怕是以后做的都不止辞儿一人的了。”皇后把研磨好的粉末装入瓷罐中,笑得清朗温柔。
棋音正似懂非懂的要接话,却听见有人进来了。
“怕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母后的。”朱简辞阔步朗声的进了暖阁,贴着王皇后坐下。
棋音带着暖阁里的内侍、侍女退身出去了。
“今儿个怎么得闲了?谢家那案子查的如何了?”皇后笑吟吟的看着朱简辞,虽然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欢喜的很。
“刚接到手时,也以为是件难办的差事,要不然也落不到我头上。不承想,原本不指望的五城司,竟然能出个吴桐,母后尽可放心,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案了。”
朱简辞轻嗅着瓷罐里的粉末,眉眼顿时就弯了,尽管差了点意思,也算是宋羡的味道。
“不管怎样总算能交差了,母后不盼着你立下功劳,只要你能安然无恙、不出纰漏就足以。”皇后满眼嘉许的拍开朱简辞捣乱的手。
在自己阿娘面前,朱简辞心情好时,也是爱笑跳脱、甚至有些调皮的。
可有些真相不得不隐藏,人前不得不装柔弱,时间久了,面上的冰封就变成了习惯。
作为亲阿娘,皇后自是心疼的,只是,能够平安长大更为重要。
“母后,这里面少了一味藿香,阿羡最为喜欢了。”朱简辞收回了手,拍打着手上的粉末。
“晓得了。将军府何时能洗脱冤屈?”皇后应着,把瓷罐盖好盖子。
宋羡亦是她看着长大的,自是打心眼里喜欢。身上的那股子率真洒脱,也是她羡慕却无法拥有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张嫣的母族是书香门第的清流人家,对朱简辞的助力也只限于文,这个时候,宋羡的武将出身就尤为重要了。
“母后不必挂忧,我既然放心回宫了,也就用不了几日了。”
朱简辞状似无意的瞄向门口,看到一左一右的两个内侍并无任何的眼神交流,却同时的垂下眼眸。
朱简辞轻笑:如此也好,不用再挨个通晓了。
大窑镇外,两侧环山的崎岖窄路,却是宋羡回营的必经之路。
“军师大智,这回我倒要看看,他宋雷霆的女儿是不是插了翅膀的!哈哈哈哈!”滕然特带兵设伏在小路两侧的山头上。
军师说这叫请君入瓮,他管什么君什么瓮呢,他只要赢。而军师说她只要宋羡,他管什么宋羡不宋羡的,他只要关宁锦。
“将军过誉了,只不过是将计就计,既然宋羡想要用离间计瓦解我们联盟,我们就让她如愿的看到鞑靼离开,再偷偷匐于山上。大窑镇是我千挑万选出来了,只有把她引到此地,她才插翅难逃。”
军师嘴上谦虚着,实则尾巴已经翘到了天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此才干,看来从前真的是埋没了自己。
这一步棋,还真的是选对了。
“军师又如何得知,宋羡无人支援?”滕然特还是有些好奇的,难不成军师真的会算不成?
“宋家军中可出谋划策之人,除了宋羡、便是蓝友德和刘贤,听闻蓝友德是宋雷霆是用于看着宋羡不惹祸的,自然是时时跟在身边。如此说来,就只有刘贤了,而刘贤此人,我刚好识得。”
军师语气不无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向对面山头的树梢,若是有尾巴,必然也是翘到对面去了。
滕然特也着实认定自己捡到了宝,想到关宁锦很快就能收入囊中,眼前的小娘子,也不由让他心猿意马。
正如他们所猜测的,宋羡在大窑镇遭到埋伏,此时正与盖尔图交战。
“小丫头,没想到在这还能见到大爷吧?你在河里下得药可是把你大爷折腾苦了,一晚上拉的腿都软了,还被滕然特那货冤枉,这笔账,咱俩是要好好算算了。”
盖尔图嘴上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手下也是下了死手的,只不过,并未占到任何便宜。
他也是没想到,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一根长枪舞得气势如虹不说,且力气大的很。
不但接下自己的大锤毫不费力气,偶尔长枪直下时自己的虎口也震得发麻。
“你大爷的!你如何知道我没想到?或许说,是你没想到的事情更多吧?”宋羡骂人越发的痛快,同时,长枪如灵蛇吐信般直奔盖尔图面门而去。
盖尔图那实心的脑袋,哪能想得到那许多,只顾着用双锤交叉抵挡住宋羡的来势汹汹,随之一咧嘴,死丫头用了八九分的力啊。
“哈哈哈,你大爷的大爷,岂不是你爷爷!你们大汉的女子,都如此娶不得啊,要么如毒蝎一般,要么如猛虎一般。”
盖尔图抡圆了膀子,大锤挥了过来。
“今儿个老娘就把你打成孙子!既然知道大汉不好惹,就应该老实滚回家去,别把自己折在大汉不值当!”
非但嘴上不让对方占到便宜,手上也是不行的,宋羡灵巧弯腰躲过,长枪直奔盖尔图的胸口而去。
不出所料,叮的一声撞在了护心镜上,盖尔图咧着一口不齐的黑黄牙齿大笑,三息过后,他便不笑了。
只见宋羡手腕旋转间,护心镜已然被取下挂在了枪杆上,还不待反应过来,已经长枪.刺进胸口,盖尔图摇晃着从马上坠下,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
何止是不甘啊,简直追悔莫及,大意了,他还没真正发力呢,怎么就败了呢?
宋羡这彪悍的劲儿,若是让宋夫人见着,宋雷霆又少不了一顿胖揍,看看哪家的高门贵女,张嘴你大爷、闭嘴姑奶奶的?这如何能嫁的出去,哪家敢要?
要么说,宋夫人还是多虑了,一般人家自然是不敢要的,能看上她闺女儿的也注定不是一般的人家。
老朱家的儿子偏偏对清贵自持的闺秀兴趣缺缺,一个两个的,都喜欢这个杀伐决断的。
“那个死人脸这是铁树开花了?也难怪天天跑诏狱呢!”听着内侍来报,朱老三颇不以为然,转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看到朱简辞的长衫撩起系于腰间,三尺长袖也用挽袖挂起,露出两节比女子还要白嫩的手臂,一屋子侍女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的不时偷看。
曹贵妃比谁都懂这一屋子小娘子的心思,剜了一眼后,都把他们打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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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朱简衡身后佯装用力的拍了他一下。
“坐没坐相的成什么样子,赶紧都放下来,免得你父皇何时又突然进来撞见了去。”
说着不由放低了声音,就仿佛朱桢已然站在门口了一般。
“管他呢,来了再说,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母妃你听到了吗?朱简辞想要娶的人是宋羡!”
朱简衡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并不把曹贵妃的话放在心上。
“听到了,就那个夜叉,谁爱娶谁娶了去,只要不是你娶回来就行!提这个作甚?该不是你也想要娶她吧?”曹贵妃凤目眼瞪,声线也徒然的提高了。
“原本还不太确定心意,现如今,娶宋羡倒也不是不可!”朱简衡一双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线,没骨头似的窝在榻上。
曹贵妃火烧屁股般站了起来,转念一想,那也得她有那个命回来、她爹娘有那个命出来才行啊,
于是又如同屁股被灭了火一样,缓缓的坐了下去。
同样认为宋羡无法活着回来的,还有域郎君,要么说他手眼通天的,宫里的消息,屁大的工夫已经传到了媚香楼。
朱简辞想要娶谁,他丁点不关心,更何况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个死人。
他更为担心的是,许铮武那个案子,说破就破了?难不成寒酉被抓了?要不就是为了向许明亮有个交代,草草找人背锅定案了?
若真是是后者也还好,可根据他对朱简辞的了解,他并非敷衍了事、草菅人命之人,这才最为让他担心。
“还不派人去查、去探!若是寒酉真的被抓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让他活着!否则,你们就都别活了!”
域郎君狂躁的把桌上的葡萄扫到地上,滚到暗卫的眼皮子底下,紫红的葡萄汁触目惊心。
京城众人,怕是一大半,一大大半都认定宋羡不能活着回来吧?
然而宋羡却最为争气!
滕然特明显有点急躁,原地不停的打着转转,脚底下都犁出一个坑来。
“盖尔图这个废柴,不过是让他把人赶进埋伏圈,怎么就这么费劲呢!迟迟不来!”
看着滕然特俨然要原地挖井的样子,把军师也转悠的有点烦躁了。
“将军可否不要再转了,说不定就是将军不停的转,才暴露的目标呢?”
“会吗?”滕然特粗糙的大脸上,挂着一脸天真的看向军师。
“哈哈哈哈!自然是会的,滕然特,你看我这不就找到你了吗?”冯胜声若洪钟的笑声,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
顺着冯胜扬起下巴示意的方向以及视线,他们看到了对面山头上的刘贤和被碾压式杀戮的庆军。
原来瓮中的鳖是他们啊,身后是悬崖,躲无可躲,前面是数十倍宋家军的屠戮。
刘贤轻捻短须轻笑:宋小将军到底是年轻,敢想、敢干!
朝廷收到宋羡大获全胜的捷报,通传出去后震惊京野,这个已然被全京当成死人的宋羡,竟然凯旋而归。掐指一算,也该进京了。
宋家军进京这日,清水泼街,黄土垫道,旗帜飘扬,百官、百姓自发夹到迎接。
鸣金鼓,奏前乐。
然而在看到宋家军队伍的那一刻,鼓乐戛然而止,嘈杂的人群也静下来。
为何,浩荡肃杀的队首,抬着一口朱漆油杉的棺木,上面赫然盖着宋家军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