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不欢而散之后,三个人坐在废弃教室的壁炉前。雷古勒斯把那天晚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母亲站在壁炉前说的每一句话,父亲走到门口停下来说的那句“以后再说”,还有母亲最后补的那一刀。“你父亲说‘以后再说’。不是‘我相信你’。是‘以后再说’。”他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壁炉里的火。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微微蜷着。萨莎坐在雷古勒斯旁边,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轻轻地抚着。
“父亲也许是突破口,”雷古勒斯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他不会当场反驳母亲,但他也不会当场反驳我。他说‘以后再说’,不是‘不可能’。”西里斯哼了一声。“他在布莱克家当了三十年的‘以后再说’。到现在还没说完。”萨莎看了西里斯一眼,那个目光的意思是——别说了。西里斯闭上了嘴。
萨莎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雷古勒斯的左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右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脑子在转。像一台被她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转动,带动下一只齿轮,再下一只。她在想——父亲是突破口。母亲不是。母亲永远不会听。但父亲会听。父亲会听,但他不会说。父亲需要一个人替他说。需要一个人替他做。需要一个人替他承担“背叛”的罪名。那个人可以是她。
“雷古勒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父亲——能不能接受私下协议?”
雷古勒斯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私下协议?”
萨莎松开他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更亮。“我让我母亲那边的亲戚——德国的林德纳家族——正式向布莱克家提亲。走正式的、体面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流程。你父亲从中引导。表面上,你是因联姻离开英国,去欧洲开拓布莱克家族的事业。不是背叛,不是逃跑。是联姻。是家族与家族之间的正常往来。是体面的、合理的、让任何人都无法指摘的离开。”
雷古勒斯看着她。她的黑色眼睛里有光,安安静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我想了很久”。他的心跳很快。是因为她在说“我们的婚姻”,而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有未来。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萨莎。他的手指在校袍的袖子里攥紧了。嫉妒——不是那种“我不应该嫉妒”的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她要用婚姻救他,那我呢”的嫉妒。他把那个嫉妒压了下去。“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有人听见。萨莎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歉意——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嫉妒。但她没有说什么。现在不是时候。
雷古勒斯看着萨莎。“学姐,如果我从布莱克家联姻到林德纳家——布莱克家谁来继承?”他开口。“我母亲不会让堂姐们的孩子改姓布莱克。她宁愿让布莱克这个姓氏断掉,也不愿意让’外人的血’混进来。”
萨莎没当回事地一挥手。“这算什么。大不了签个协议,规定将来你的孩子——比如第一个或者第二个男丁——可以改姓布莱克,回去继承你们家家业。不就可以了吗?”
她的语气是轻松的,是随意的,是像在说“明天我们去哪里吃饭”一样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随意。雷古勒斯和西里斯同时看着她。两双灰色的眼睛,两种布莱克家的灰色,一个更深、更沉,一个更浅、更亮,但此刻两双眼睛里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震惊。
雷古勒斯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亮着什么光,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心动,好像在说“你在说我们的孩子”。“学姐,”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你——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毕竟这是婚姻。是不是再慎重一些?”
萨莎看着他。她瞪大了眼。
“你是后悔了吗?”她的声音有些提高。“要是后悔的话,我也可以不提供这个联姻的方案。”
雷古勒斯看着她瞪大的黑色眼睛,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毛,看着她嘴角那个“我不高兴”的弧度。他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怕你走”的、又急又慌的、让人想把她抱进怀里又怕她推开的乱。
“学姐,我没有后悔。”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着急。
萨莎看着他的灰色眼睛,那束光从“羞涩”变成了“着急”。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没关系,我会一直提供婚姻关系,直到神秘人下台。”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语气是坦荡的,是轻松的,是像在说“我会一直帮你”的、不带任何负担的坦荡。“到时候你想解除婚姻关系,恢复布莱克之姓,回到英国,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放你走。”
雷古勒斯看着她。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复杂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她可以放我走,但我怕她真的会放我走”的恐惧。他患得患失。他从来没有患得患失过。他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得”,也不存在“失”。但她不一样。她不是他的东西。她是她自己的。她可以留他,也可以放他。她说了“可以放你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她真的会放他走。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而尖,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让她看出来。
西里斯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被雷古勒斯患得患失的表情逗乐了的、带着一点“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的笑。他笑完了,转过头看着萨莎。
“萨莎,你给雷古勒斯名分,那我呢?”
萨莎看着他。她卡了壳。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没有答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过雷古勒斯的退路、未来、婚姻、孩子。她从来没有想过西里斯的。西里斯是——她不知道西里斯是什么。是朋友?是好朋友?是比朋友多一点点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让自己想。因为如果想了,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她不能同时给两个人名分。
西里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短,短到也许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酸——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没想过”。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有些用力,刚好让她无法挣脱,但又不会疼。他的灰色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外面照进来的,是闷了很久终于蹿上来的,又亮又凶。
“萨莎,你打算和我怎么办?”
萨莎看着他。她在想。脑子里的齿轮在转。她不是没想过西里斯——只是每次想到一半就掐断了,因为没法收场。但现在他问了,她不能掐了。
“我总不能一妻多夫吧。”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带着一点自嘲。西里斯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张开,准备说话。萨莎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她的手指贴着他的嘴唇,凉的,他的嘴唇是暖的。
“你也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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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独生女。我的父亲是英国的普通麻瓜,但家里其实还有些资本。”她说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怕自己后悔。“我可以拿我英国的身份,给你一个名分。如果你要的话。如果你不想姓布莱克,也可以跟我父亲姓——温斯顿。你看如何?”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在说什么?她在说——嫁给雷古勒斯,让他姓林德纳。嫁给西里斯,让他姓她父亲的温斯顿。两个丈夫,两个国家,两个法律体系,两个互不干涉的世界。她越想越觉得荒唐。脸烧起来,从脖子一路烫到耳尖。
西里斯看着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这听起来荒唐,但可行性并不低。国籍不同,麻瓜和魔法世界之间的婚姻管理也不可能相通。不会出现法律问题。”
萨莎看着西里斯,又看着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没有出声。他在想她说的话——“我可以放你走。”她说了放他走,也给西里斯找了路。她谁都没有丢下。
萨莎的脸更烫了。“我可没有说我要跟你结婚。”她的声音有些小,带着一丝嘴硬。西里斯看着她,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着她,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握着”变成了“牵着”。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抚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快的,乱的,和他的一样。
雷古勒斯坐在旁边,看着西里斯牵着萨莎的手腕,看着萨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烫,看着她没有抽回手。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她也需要他”的、又酸又涩的、让人想把她拉回来又不想让她为难的感觉。他没有拉她。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烛光中微微发亮的黑色眼睛。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可以放你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坦荡的,是轻松的,是不带任何不舍的。她可以放他走。她也可以留他。她选择留他。她也选择留西里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她做到了。她没有松开西里斯的手,也没有松开他的。她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座桥。
“学姐。”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另一只手还被西里斯牵着。她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手是雷古勒斯的,一只手是西里斯的。
“雷古勒斯,”她的声音很轻,“你父亲那边——你能帮我约他吗?我想我的亲戚会和他谈谈。”
雷古勒斯看着她。“好。”
萨莎点了一下头。她松开雷古勒斯的手,松开西里斯的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袍的领口。“那就这样。我回去写封信给我母亲,让她安排德国的亲戚过来提亲。你约你父亲。我们两边同时进行。”
萨莎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们。“雷古勒斯,西里斯。”
“嗯。”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她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你们两个——我刚才说的那些,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秘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在跑。她的脸很烫,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皮肤下面流动。
她在想她刚才说的话——“我可没有说我要跟你结婚。”她在嘴硬。她知道。西里斯也知道。雷古勒斯也知道。但她刚才卡壳的时候,西里斯握着她手腕的时候,她脑子里转了无数圈,最后硬生生给西里斯也找出了一条路。荒唐是荒唐,但荒唐的另一面是——她不想让他无路可走。